陈凡的确是一个睚眦必报之人，但他如此关心瘦黑男子，并非只是想要报复大狼狗的主人。
因为他嗅到了一些猫腻儿。
这个猫腻儿很有可能关乎此次扶贫的成败。
陈凡站在田坎上，看见瘦黑男子已经背着背篓回到山下的家里，便立即带着汪梦追了上去。
瘦黑男子的家坐落在山脚之下，是上世纪那种土坯瓦房，瓦房前面是用竹片围成的篱笆，院子的一角还圈养着几只鸭子。
院子的地面是由石块砌成的，并没有经过水泥硬化，但却十分干净整洁。
整个家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虽然破落，可处处透着温馨，一看就不是懒汉的家，家里肯定有一个爱操持的家庭主妇。
瘦黑男子正在拿刚割回来的嫩草喂鸭子，听见院门口传来动静，扭头一看：“你们怎么又来了？”
“大哥，我...”
陈凡刚要说话，却见屋子内走出来一名面容清秀的女孩。
女孩算不上多漂亮，甚至还十分的瘦弱，大概二十岁出头，上面一件浅红色的外套，下面则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脑袋后面扎着马尾，胸前系着围裙，一张面容有一种营养不良的蜡黄。
但胜在那双眼睛特别有灵气，如同宝石一般，给人一种青涩的邻家小妹的感觉。
可惜女孩的脚有些跛，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女孩在看见陈凡两人时，明显是有些害怕，连连往后退了两步，求救似的看向瘦黑男子。
瘦黑男子道：“你先进去吧，他们找我有事儿。”
女孩似乎是哑巴，好像是在比划着吃饭的手势，嘴里还一并发出呜呜的声音。
“知道了，你和妈先吃！”
瘦黑男子应了一声。
女孩虽然有些怕生，但还是蛮懂礼貌的，指了指陈凡二人，似乎是询问瘦黑男子，需不需要邀请陈凡两个人一起吃饭。
然而，瘦黑男子却并未搭理女孩，上前在洗衣台前洗了洗手后，走上前来：“你们还有什么事情吗？不是跟你们说了，扶贫干部就要有扶贫干部的样子。你们空着手来，我可不会配合你们拍照。”
陈凡笑了笑，他知道以前有些扶贫干部将形式看得很重，不慰问不帮扶，拿着百十块钱的礼物来拍一张照片，应付了事。
“大哥，这是你妹妹吗？”
陈凡见两人面容有些神似，便大胆推测道。
瘦黑男子应了一声：“如果你们没其他事情，那我先回屋吃饭了，你们过会儿再过来吧。”
以前陈凡在长浦县开发区上班的时候，前往基层扶贫，哪怕是再穷的人家，只要自己赶上饭点，都会有一口热饭吃。
饭菜好坏不论，但人家是真热情。
陈凡对吃的并不怎么挑剔，哪怕是一碗只加猪油和酱油的回春面，他也能美美的吃上一顿。
“你妹妹这种情况，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陈凡柔和着声音询问道。
“后天的，六岁发了一次高烧，烧退了之后，就说不出话来，还影响走路...”
瘦黑男子语气看似平静，但提及他妹妹的情况，眼中就忍不住噙着泪花。
汪梦的性格看似大大咧咧，蛮横强势，但内心深处却是一个看不得苦难的善良姑娘。
她忙追问道：“去医院看过吗？能治吗？”
“能治又有什么用？家里根本就没那么多钱，还有一个老母亲，每天都要吃药！”
瘦黑男子的话已经不再平静，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陈凡立即翻阅着手中的一份资料：“你叫什么名字？”
“乔威！”
瘦黑男子揉了揉酸酸的鼻子。
“乔威？”
陈凡仔细查看手中低保户的名单：“像你这种情况，母亲卧床，妹妹残疾，你为什么没申请低保户呢？还有，你给你妹妹申请残疾证了吗？”
“申请了低保户，但村主任说家里有我这个壮劳力，不给办，要把名额给其他更需要的人。”
乔威耸了耸肩膀，一脸的无可奈何。
汪梦解释道：“那你每年收入多少？像你这种情况，家庭人均年收入如果高于低保水平，也至少要高出两倍低保标准，才会驳回你的低保申请。看你的样子，你应该只是在家里务农吧？”
“农忙的时候，就在家忙农活，不忙的时候，就跟着几个朋友去工地找活儿干。”
乔威见陈凡两人是真心在关心自己的情况，话也跟着多了起来：“去工地上，每天两百多一点，管吃管住，但也不是每天都有活儿干。”
汪梦并没有着急下定论，而是扭头对陈凡道：“等一下回去找村主任了解一下情况吧，看看能不能再向镇政府要一个低保名额。”
“如果你们要去找鲁大河，那还是拉倒吧，他家里的亲戚都安排不过来，怎么可能还会给我安排？”
乔威刚说完，陈凡便追问道：“你说的是真的？这些低保户，都是鲁大河的亲戚？不可能吧，他怎么可能有那个胆量。”
他觉得自己识人还是不会错的，鲁大河这个村主任老实憨厚，也比较忠义有耐心，在村子里的口碑还不错。
至少他在沟子村待了这么久，也没听哪个村民说过鲁大河的坏话。
乔威冷哼一声，刚要说话，一道突如其来的厉喝声却将他给打断：“乔威，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哥啥时候将五保户的名额给亲戚了？你说话可要凭良心。”
陈凡扭头一看，发现正是刚刚自己遇袭大狼狗时，出面帮自己解围的鲁小虎。
鲁小虎一出现，乔威顿时哑了火，转身就要往屋子里走去。
“乔威，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在市领导面前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
鲁小虎看上去面善，但发起狠来，如同是一头精壮的豹子。
乔威还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鲁小虎，噜了噜嘴，没有说话。
鲁小虎来到陈凡面前后，指着乔威道：“市领导，你可千万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是我们沟子村远近闻名的祸害，刨绝户坟，踹寡妇门，都是他爹干的好事。这家伙以前在外面打工的时候，不学好，跟人家打架，蹲三年牢，他母亲的病，都是给他气出来的。你说这种人的话，能相信吗？你说这种人，能给他享受国家的福利政策吗？他有手有脚，无病无灾的，但凡他是一个真爷们儿，就应该扛起这个家，你看看...他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估计就算给他贫困助款，他马上就能拿去孝敬花柳街的姑娘们。”
乔威只是愤愤的盯着鲁小虎，愣是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汪梦听见这话，心中刚刚对乔威一家的遭遇感到同情的那颗圣母心，顿时偃旗息鼓，眼中满是鄙夷之色，还一脸嫌弃的往后退了两步，就好像生怕乔威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会传染给她。
“瞪什么瞪？我说的哪句话不是实话？”
鲁小虎往前冲了两步，一副要教训乔威的架势。
陈凡立即将他给拦了下来，生怕鲁小虎真的对本就瘦弱的乔威动手。
他劝道：“就算坐过牢，那也是以前的事情，难道还不能给人家一个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机会吗？”
“重新做人？”
鲁小虎使劲儿揉了揉耳朵，嘴巴就跟机关枪似的停不下来：“市领导，你不要泛滥你的圣母心好不好？有些烂泥，是扶不上墙的。他爹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就算马上给他十万块钱，他估计一个子儿都不会花在他妹妹和母亲的身上，全都拿去孝敬外面那些姑娘了。”
这时，乔威的妹妹从屋内急匆匆的跑了出来，拽着乔威就往屋里跑去，显然是不想跟鲁小虎产生争执。
“好了，少说两句！”
陈凡见鲁小虎的嘴巴喋喋不休，便开口劝阻道。
在从鲁小虎的嘴里得知乔威一家人的品行后，再联想到刚刚乔威开口索要礼物，汪梦对于这家人的好感度瞬间降至为零。
随后，在鲁小虎的带领下，陈凡二人接连走访了十多家贫困户，这其中大部分都是低保户，靠着政府救济金勉强度日。
陈凡给他们宣传扶贫，要紧跟政府的扶持政策，越是贫穷，越是要看新闻，了解相关政策法案，从新闻和政策法案中发现并抓住机遇。
可他的嘴巴都说干了，他却只能从那些贫困户的眼神中看见茫然。
他感觉自己就好像是给小学生讲繁琐的数学题，反反复复讲了好几遍，对方却完全没有开窍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儿的陪笑，叨叨着政策好。
但让他们说政策好在哪儿，当前有没有适合他们脱贫致富的好政策，需不需要政府做出什么帮扶的措施。
他们却说不出来，只是说每月政府会给救济金，孩子上学不仅不花钱不用出生活费，每学期还能往家里拿回几百块钱的贫困生补助。
有时候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镇政府还会发放米面油粮，偶尔有镇医院的医生进村里免费给村民们看病开药。
一整天下来，陈凡有些着急上火，嘴角起了好几个水泡。
不过从他了解到的诸多方面，发现市长孙连承在扶贫工作中，其实也不是没有作为，至少在贫困户的基本生活保障上，他是下足了功夫。
只是在扶贫的战略上，他跟市委书记郭景耀产生了分歧而已。
郭景耀想要立竿见影，而在扶贫道路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孙连承清楚，扶贫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绝对急不得。
一旦着急，就会给底下的干部们钻空子。
郭景耀和孙连承两人之间，也不能说谁对谁错，都是一心为了百姓好。
郭景耀是想要将扶贫当做以后的重点工作，让玉晨市早日摘掉贫困市的帽子，这一点是为了政绩，也是为了迎合省领导的工作指示安排。
至于孙连承，则更加注重经济和基础建设的发展，走到是先富一批人的道路，再让先富起来的那批人带动当地的经济消费，同时提供就业岗位。
在基层有着成功扶贫经验的陈凡来看，两人之争，更像是西医和中医之间的矛盾点。
西医讲究疗效快，这是郭景耀想要的效果，直接对贫困人群展开一对一的帮扶，这就是典型的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但中医讲究养气潜灵，固本培元，以调养的方式缓慢根除病症，虽然对贫困人群的疗效比较缓慢，但却适合整个玉晨市的长远经济发展。
只要身体好了，也就是经济上去了，贫困人数自然能跟着减少。
陈凡在一个老大爷家里聊了半个小时后，一旁的鲁小虎有些无聊，跑出去抽烟逗狗，他趁机向那名大爷询问道：“大爷，向你打听一个人，乔威这个人，在村子里的品性怎么样？他真因为打架坐过牢吗？”
老大爷抽了一口旱烟，眯着眼睛看向陈凡：“你问他干什么？难道他又犯事儿了？不应该吧。”
陈凡笑了笑，解释道：“不是的，我就是想要向你了解一下他这个人平日里的作风和口碑，我听说他爹以前挺混账的，是吗？”
“哎！”
老大爷老气横秋的咽了一口气，扒拉着手中的旱烟，这才道：“他也是一个命苦的娃，他爹活着的时候，的确不是一个东西，经常打得他们娘三嗷嗷叫，他妹妹的腿，其实就是被他爹给打瘸的。大概...七年前吧，喝酒喝死了，他们娘三的日子才好过一些。”
汪梦本来已经对乔威一家失去了怜悯心，但当听见乔威父亲的所作所为时，心中再次遭受触动，对那名老大爷追问道：“听说他在外面跟人打架，坐过牢，是不是真的？”
老大爷继续扒拉着旱烟：“的确坐过牢，那是为了给他妹妹攒大学的学费，为了挣钱给他母亲看病，替人顶的罪，这事儿在村子里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要不然他妈早就在那场大病中死了，听说那场病，花了十来万。只可惜呀，他妹妹上了大学，毕业后也混不到一口饱饭吃，白白让她哥蹲了两年牢。说起来，乔威这孩子，也算是一个孝子，他爹把他们娘三打成那样，最后他还是心甘情愿给他爹下的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