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玉成显然是知道陈凡的顾虑,担心市政府扶贫办刚开始给电费和油费,后面就不给了,到时候沟子村居民们从山上输水下来的管道,由于长时间没使用,肯定会废弃,只能购买新的,又会给居民造成经济压力。
为了打消陈凡的顾虑,他笑了笑,解释道:“最近我也在走访其他镇的村子,其实不少在外面闯荡,挣了钱的居民们,是有心想要为家乡做贡献的。可老话怎么说呢?虽说富不还乡,宛如锦衣夜行,但那些发达的人,也懂得财不外露的道理。就比如三坡乡那边,有一个老板在外面做生意,发达了,回到家乡又是修桥又是铺路,的确迎得了家乡人的爱戴与尊重,但同时麻烦也找上门来。找他借钱的人,门槛都快被踢破了,最近几年,他过年都不敢回家。”
他吃了一口菜,继续道:“其实这类人,很热衷于家乡的扶贫事业,但又担心这类麻烦找上门。其实找这些人凑一凑,让他们暗中给家乡做贡献,每年大家一起凑个几万块钱,他们还是很乐意的。善事做了,落得一个心安,还不会被其他人惦记,同时又能得到政府的感激,并与家乡的镇政府建立长期的感情联系。”
“靠!”
陈凡心中大骂一句。
归根究底,市政府扶贫办还是打算一分钱不掏,就把这事儿给办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龚玉成能让人心甘情愿的掏钱,这其实也是一种本事。
在闲谈间,一杯酒已经下肚,龚玉成已经有些飘飘然,搂着陈凡的肩膀,道:“陈处长,我也是拿你当自己人,才跟你说这么多的。我也知道你的难处,如果不做出点儿成绩来,你回去也没办法给郭书记交差。你如果觉得我这个提议不错,那明天你再去看看那个抽水站,尽快拟定一个方案,我们加快办事节奏,争取年前,就能给沟子村的所有村民通上水,解决他们的用水困难问题。”
陈凡低头沉默。
这个成绩,说大其实并不大,但说小,那绝对不小。
八百多户的用水难问题得到解决,这本身也能够写进政绩里面,作为干部考核的成绩单。
可陈凡却清楚,只是将这样的成绩单交上去,郭景耀恐怕不会满意。
这件事情,郭景耀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还拿到市委常委会上进行商议,最后却虎头蛇尾的结束,郭景耀的面子往哪儿放?
不过陈凡既没拒绝,也没爽快的答应下来:“解决居民用水困难的问题,是我们市委市政府的责任与义务。这件事情呢...既然你们市政府扶贫办愿意带这个头,我们市委肯定会尽力配合,尽快将这个令808户居民所困扰的难题给解决。但扶贫工作也不能仅限于此,我们再仔细调研观察,如果能有适合的项目,给百姓创造收入,到时候还希望你们扶贫办能鼎力支持。”
龚玉成打了一个饱嗝儿,似乎烟瘾实在是憋不住了,上前打开窗户,站在窗台边上点了一颗烟:“陈处长,我也算是阅人无数,看得出来你为人豪爽仗义,要能力有能力,同时又心怀百姓,我是打心底里佩服你,也愿意和你做一个交心的朋友。所以对于找富人村民筹钱的事情,我才没隐瞒你。扶贫这条路,很多坑...那是避都避不开,当哥哥的...”
说到此处,他往窗外弹了弹烟灰,笑着道:“陈处长,我痴长你几岁,自称一句哥哥,你不介意吧?”
陈凡同样笑脸相迎:“龚老哥能够不拿我当外人,给我说这些交心的话,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龚玉成往窗外吹了一口烟气,在掐灭烟头后,拍了拍身上的烟气,这才重新来到陈凡的身旁坐下来:“很多坑,那是避不开的,我是担心你跳进坑里,误了你的锦绣前程。有一句话,或许不中听,但却是现实。不做...不错,一旦做了,错了,那是要担责,被问责的。”
他突然苦笑一声,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如果换做其他人,我也不会跟他说这些不太负责、不像一个干部应该说的话。或许我是羡慕你吧,年纪轻轻就能取得不错的成就,实在是不忍心你走弯路。”
倘若换做其他人,恐怕早就已经感动得一塌糊涂,恨不得跟这位老哥哥点一炉清香结拜。
可陈凡却深知对方的动机,其实并不是那么的纯粹。
说一千道一万,对方应该是受到孙连承市长的指示,让他拿着市政府准备好的成绩单回去向郭景耀交差。
就在他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抓起手机一看,发现居然是乔灵打来的,这让他心中一紧,难道乔灵出现什么意外了吗?
他果断接起电话,手机里却传来咦咦啊啊的声音,他也听不明白对方的哑语。
他无奈道:“能发短信吗?是不是遇见什么事情了?如果是的话,马上给我发一个1,我立刻赶过来。”
他心中虽然着急,但却注意到手机对面并没有什么杂乱的声音。
话音刚落,乔灵便挂断了电话。
陈凡立即看向手机界面,却注意到有两条未读短信。
他点开短信一看,发现是乔灵发来的。
一条是“你安全到镇上了吗?”
这条信息发来的时候,陈凡应该还在下山的路上。
至于另一条,也是关心他有没有安全回家的信息。
按照时间来算,那时候的陈凡应该是去洗漱了,没听见短信提示音。
“谢谢关心,我已经到镇上招待所了,正准备休息。”
陈凡快速编辑一条信息后,发了过去。
龚玉成见陈凡有事儿,也没有多做叨扰,毕竟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陈凡能不能听进去,以后如何做,那就是陈凡的事情。
他这番话看似处处为陈凡着想,其实也是在表明自己和市政府扶贫办的立场与态度。
他起身晃晃悠悠的收拾着桌子,打着饱嗝儿道:“陈凡老弟,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如果明天有空的话,咱们再聊聊。”
陈凡倒也没有多加挽留,将对方送到门口后,这才轻轻关上房门。
刚刚喝了不少酒,但他的脑袋还是蛮清醒的。
他正坐在床沿上,思索着接下来的扶贫工作如何开展的时候,手机里再次传来一道短信提示音。
他抓起手机一看,也是乔灵发来的。
“我给我哥说了刚刚的事情,他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我好害怕他一时冲动,做出过激的事情,你能帮我在镇上拦住他吗?不要让他做傻事。”
从字里行间中,陈凡能感受到乔灵的担忧与慌张,更多的还有无奈。
否则她也不可能落下颜面来求自己。
“你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我来联系他。”
陈凡快速编辑一条短信发了过去。
不多时,乔灵就将乔威的电话号码发了过来。
陈凡也不敢耽搁,立即拨通了乔威的电话。
这种事情,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接受自己的妹妹险些遭受其他男人的羞辱,但凡有点儿血性,肯定会闹出人命来。
陈凡倘若不知情也就罢了,可现在他知情,身为党员干部的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嘟嘟---
不多时,手机里传来乔威有些气喘的声音:“喂,谁呀?”
“是我,陈凡,今天上午我们见过面的。”
陈凡立即做出介绍,并询问道:“你现在在哪儿呢?先消消火,这件事情不一定非要用暴力才能解决,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
“陈领导,我妹妹说是你救了她,我谢谢你,我们乔家欠你的,你是好人,肯定会有好报。”
乔威的语气非常硬,就如同一根钢筋,透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其他的事情,你就别管了,就当做不知情。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
“乔威,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在你眼中,我是那种怕给自己招惹麻烦的干部吗?”
陈凡知道乔威此刻正在气头上,任何安慰与劝阻其实都不管用,所以他只能被迫使出杀手锏:“今天上午那个人放狗咬我的事情,你是知情的。我不是什么谦谦君子,反而还有点儿小肚鸡肠。反正这个人,我是整定了,你如果杀了他,那我找谁出气去?”
“你...你也要报复他?”
乔威的语气软了下来,有些吃惊道。
陈凡笑着道:“无毒不丈夫,我的确是一个干部,但我也是一个很记仇的人。他放狗咬我的事情,肯定不会轻易翻篇。所以咱们也算是有共同的敌人,合作吧,如何?我保证会整得他生不如死,顺带给你妹妹出一口恶气。”
有了陈凡这艘顺风的快艇,乔威只要不是傻子,就肯定会抓住此次机会。
他在短暂思索后,道:“那你打算怎么整他?”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我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如何整他?”
陈凡苦笑一声。
“他叫马魏军...”
乔威的话还没说出口,陈凡便打断道:“行了,见面聊吧,电话里聊天不太方便,我现在在镇上的招待所,你在哪儿呢?”
“我...”
乔威迟疑了一下:“我刚出城!”
“那你什么时候能到镇上?我去招待所门口接你。”
陈凡打了一个饱嗝儿。
“大概...两个小时吧!”
“两个小时?”
陈凡惊呼一声:“你...你走路吗?”
在问完这话后,他便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多余了。
乔威本来就是贫困户,家里也没什么代步工具,而且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也没有客车。
就算有出租车,估计乔威也不舍得坐。
乔威没说话,估计也觉得没面子,给妹妹报仇,还要靠走路回去,属实是有点儿窝囊。
陈凡深吸一口气,道:“我开车过来接你吧,大概半个小时后到,你在路边显眼的位置等我。”
乔威本来想拒绝的,因为他实在是不想给旁人添麻烦,可想到替自己妹妹报仇的事情,他也只好点头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后,陈凡抓起那辆公务车的车钥匙,正准备出门,突然意识到自己喝了不少酒,脑袋还晕乎乎的。
就算他这个状态能开车,万一遇见交警,那自己岂不是完蛋了?
如果是骑电瓶车,估计交警不会拦,可天气这么冷,来回三十多公里,还不被冻成孙子?
在心中一阵权衡,他来到汪梦的房间门口,正准备扣动房门,但想到市政府的调研人员就住在旁边。
自己大半夜的敲人家女同志的门,传出去也不太好听。
在回到房间后,他便给汪梦打去电话。
好半晌,汪梦才慵懒的将电话接起来,言语间透着浓浓的起床气:“你最好是有急事儿找我,否则明天我一定宰了你。”
陈凡苦笑道:“汪主任,我还真有一件紧急的事情找你,起床穿好衣服吧,跟我出门。”
“有话快说,我听着!”
汪梦显然不舍得离开温暖的被窝,翻了一个身,有些恼怒道。
陈凡知道想要去接乔威,肯定是绕不开汪梦,只好将今晚马魏军强迫乔灵,自己舍身搭救,并且乔威连夜赶回来替妹妹出气的事情说了出来。
“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好呀,陈凡,你...你还拿不拿我当朋友,当革命战友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瞒着我...”
汪梦的性格虽然执拗,但却是一个典型的热心肠,在不断抱怨陈凡不仗义的同时,已经起床开始穿衣服了。
不多时,二人便离开乘车离开了招待所。
陈凡坐在副驾驶上,解释道:“不是我刻意隐瞒你,而是你的脾气...太直率,而且此事关乎到乔灵在村子里的名誉,一旦让外人知道,那以后她在村子里还如何做人?”
“外人?”
汪梦放缓车速,扭头望着陈凡:“你说的外人,是指谁?”
虽然二人相识和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这段时间的朝夕相伴,早就已经让两人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情。
听见汪梦的执意,陈凡连连摇头:“我...我说错话了,刚刚喝了不少酒,嘴瓢,你别见怪。”
“你跟鲁大河村主任没喝多少呀?回来的路上,也没见你醉,怎么现在身上的酒味更重了?”
汪梦嫌弃的将车窗降下来一些,将车内难闻的酒味给催散。
陈凡轻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刚刚龚玉成组长带了一瓶汾酒找我,我跟他喝了一杯。”
“他找你?”
汪梦惊呼一声:“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