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看着刘海中那张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的脸，觉得有些好笑。
这老刘，典型的眼高手低，本事不大，心气比天高。
不过，既然饭也吃了，酒也喝了，总得给点乾货。
不然，这顿饭吃得不踏实。
「二大爷，你先别急着泄气。」陈彦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想当官，是好事，说明你有上进心。但你这想法，太虚了。」
刘海中一听有门儿，立马坐直了身子，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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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主任，您给说道说道，我怎麽就虚了？」
「我问你，你今天在供销社买了几本书？」陈彦不答反问。
「五本！三本锻工的，一本字典，还有一本……《领导的自我修养》！」刘海中连忙回答，生怕说慢了。
陈彦点点头：「那你觉得，这几本书里，哪本对你现在最重要？」
「那肯定是《领导的自我修养》啊！」刘海中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要当官，可不就得学这个嘛！」
陈彦笑了，放下茶杯，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错。」
一个字，让刘海中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又给噎了回去。
「你连个小组长都不是，你看那本书有什麽用？那是给已经当上领导的人，用来巩固地位丶提升水平的。你这叫什麽？这叫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跑。本末倒置！」
陈彦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刘海中脑门上。
「二大爷，我再问你，你在轧钢厂，最拿手的是什麽？」
刘海中愣了愣，下意识地回答：「锻工啊，我七级锻工，厂里没几个比我强的。」
「这就对了！」陈彦一拍大腿，「这才是你的根！你不想着把自己的根扎得更深，反而去看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能成事才怪了！」
刘海中被说得满脸通红，却又无从反驳。
「打铁还需自身硬。你想在厂里有地位，首先你得是技术上的权威。七级工算什麽？上面还有八级工！你什麽时候成了八级工，成了全厂锻工车间人人见了都得竖大拇指的『刘师傅』，那才是你往上走的第一步！」
陈彦指了指刘海中家的方向：「你那三本锻工书，才是你现在的要学的书！把它们吃透了，技术练上去了，去考八级工！这，才是你该走的正道！」
一番话，说得刘海中茅塞顿开。
他之前总想着走捷径，托关系，怎麽就没想过从自己最擅长的技术上突破呢？
「陈主任……您说得对！是我糊涂了！」刘海中激动地一拍桌子，「我回去就把那几本书翻烂了！我一定考个八级工出来！」
「光考个八级工还不够。」陈彦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这只是第一步，是立身之本。」
刘海中赶紧凑过去：「那第二步呢？」
陈彦压低了声音，脸上多了一丝神秘。
「二大爷，我听说，你教徒弟很有一手？」
刘海中一愣，随即挺起胸膛，脸上有了光彩：「那是！我带出来的徒弟，现在有好几个都是四五级的技术骨干了！就是……就是这帮小子，翅膀硬了，不大听话了。」
他说到后面，又有些泄气。
「他们不听话，是因为你还不够强。」陈彦一针见血，「你想想，如果你是八级锻工，是全厂公认的技术第一人。你收的徒弟，用心教，把他们一个个都培养成高级工。到时候，整个锻工车间最能打的一批人，都是你刘海中的徒子徒孙，见着你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师傅』丶『师爷』！」
陈彦描绘的画面，让刘海中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车间里，一群技术高超的徒弟前呼后拥，言听计从。那种感觉，比当个小组长可威风多了！
「到时候，他们就是你的嫡系，是你的班底！你在车间里说一句话，比车间主任都管用！因为你不仅是技术权威，你还掌握着这群技术骨干的前途！」
「这……这……」刘海中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陈彦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他凑到刘海中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二大爷，你读过书，听过『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故事吗？」
刘海中脑子「嗡」的一下。
这故事他当然听过，说书先生最爱讲的段子。
「你想想，到时候，厂里要提拔个车间副主任或者工段长。你手里握着全车间最强的技术力量，你那些徒弟，为了自己的前途，也为了报答你的恩情，他们会怎麽做？」
陈彦看着刘海中呆滞的眼神，轻轻一笑。
「你都不用自己开口。你的徒弟们会联合起来，去找厂领导，去提意见。他们会说：『我们车间，只有刘师傅才能服众！只有刘师傅当领导，我们才服气！』到时候，厂领导是为了一个位置，得罪你们整个车间的技术核心，还是顺水推舟，把你扶上去？」
「你这都不叫要官，这叫众望所归！是你那帮徒弟，硬生生把你抬上去，给你披上那件『黄袍』！这，才叫当官的最高境界！」
「哐当！」
刘海中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陈彦，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脑海里，只剩下「黄袍加身」四个字在反覆回荡。
高！
实在是高！
他刘海中琢磨了一辈子怎麽当官，跟陈主任这一席话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原来官是这麽当的！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光明正大，让人没法拒绝！
「陈……陈主任……」刘海中「噗通」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地握住陈彦的手，用力摇晃，「您……您就是我的指路明灯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是胜读一辈子书！」
二大妈在旁边也听得云里雾里，但看自家老头子这副样子，就知道陈彦说的话起了大作用。
她也赶忙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陈主任，太谢谢您了，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快，再吃点菜！」
陈彦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站起身来。
「二大爷，路我已经给你指了，能不能走通，就看你自己的了。」
「对了，要当官还要看你的家庭，家庭和睦也很重要，以后尽量不要打孩子了！」
他心里腹诽：给了你这官迷一个剧本，就看你怎麽演了。可千万别演砸了，不然就不好玩了。
刘海中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八级工丶徒子徒孙和黄袍加身。
「我送您！陈主任，我送您！」
刘海中恭恭敬敬地把陈彦送到门口，点头哈腰，那姿态，比对他亲爹还孝顺。
「陈主任您慢走！以后有什麽事，您尽管吩咐！」
送走陈彦，刘海中「砰」的一声关上门，转身回到屋里，两眼放光，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黄袍加身……黄袍加身……好！好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冲进里屋。
很快，他抱着那三本崭新的锻工书冲了出来，把那本《领导的自我修养》随手丢在床角。
「从今天起！老子要闭关修炼！」刘海中对着二大妈和刚从厨房探出头的刘光福，意气风发地宣布，「你们谁也别打扰我！我要学习！我要当八级工！我要带徒弟！我要……黄袍加身！」
说完，他抱着书，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把门重重关上。
只留下二大妈和刘光福面面相觑，满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