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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寒夜危情 一念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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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阳落尽,夜幕如墨,将临沃城牢牢裹住。

    白日血战留下的血腥气,被夜风一吹,散入满城,压得人喘不过气。

    城头上一片死寂。

    士卒们或靠在城垛上昏昏欲睡,或瘫坐在血泊之中,连抬手的力气都已不剩多少。

    白日那一场死战,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气血与精神。

    刘备拄着双股剑,立在南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乌桓大营,久久不语。

    火把如星海,将黑夜照得通明,也将这座孤城,衬得愈发孤绝。

    粮道已断,外援无期。

    城中存粮本就不多,经此一役,伤亡惨重,兵器箭矢消耗大半。

    再这样困守下去,不用乌桓来攻,不出十日,临沃便会不攻自破。

    张飞浑身是血,拖着蛇矛走了过来,声音沙哑:

    “大哥,士卒们都累惨了,再守下去……怕是撑不住几轮。”

    他顿了顿,咬牙道,“要不,俺今晚带一队人马,偷偷摸出去,劫营烧粮,跟他们拼了!”

    刘备轻轻摇头,声音疲惫却依旧沉稳:

    “不可。丘力居老奸巨猾,既然敢围而不攻,必定早有防备。你这一去,不是劫营,是送死。”

    “如今我等已是绝境,半步都错不得。”

    关羽走上前,沉声道:

    “大哥,城中粮草、箭矢、伤药,皆已告急。再无补给,军心迟早会乱。”

    “伯珪兄那边被牵制,远水难解近渴,我等……只能靠自己。”

    赵云也轻轻一叹:

    “乌桓围而不打,就是要耗光我们的锐气与粮草。他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刘备闭上眼,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沉。

    绝境,真正的绝境。

    前无去路,后无援兵,内无粮草,外有强敌。

    自涿郡起兵以来,他历经无数败战,却从未有一次,如眼下这般绝望。

    而比绝境更让他揪心的,是帐中那个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兄弟。

    “阿武如何了?”刘备忽然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众人一时沉默。

    最后,还是赵云轻声道:

    “方才军医派人来报,阿武将军气息时强时弱,高热不退,一直昏昏沉沉,嘴里反复念着大哥的名字。”

    刘备心头一紧。

    “带我去看他。”

    军医帐内,灯火昏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味。

    阿武静静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原本壮硕如熊的身躯,此刻显得格外单薄。

    一身绷带缠满全身,仍有淡淡血水渗透出来。

    他呼吸微弱,胸口起伏轻浅,仿佛随时都会停下。

    刘备走到榻边,缓缓蹲下,看着那张熟悉而痛苦的脸,眼眶微微发热。

    自涿郡相遇,一路相随,这个憨厚寡言、只知拼命护他的汉子,早已是他至亲的兄弟。

    若不是为了掩护自己突围,阿武绝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四弟……”刘备轻轻握住他沾满血迹的手,声音沙哑,“是大哥对不住你。”

    “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要跟我一起守临沃,一起等伯珪兄的援军。”

    “你不能就这么走……”

    “我还没带你回涿郡,还没让你看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帐内众人皆低下头,心中酸涩。

    张飞别过头,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虎目通红。

    关羽微微闭目,一声长叹。

    赵云亦是神色黯然。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阿武,手指忽然轻轻一动。

    “大……哥……”

    微弱的呢喃,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挤出。

    “俺……没……没输……”

    “俺……还要……打……”

    “谁……也别想……伤你……”

    每一个字,都轻得像风中残烛,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

    即便在昏死之中,他念念不忘的,依旧是护着刘备,依旧是不退、不认输。

    刘备眼眶一热,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我在,大哥在这里。”

    “你醒醒,四弟,醒醒……”

    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阿武的睫毛微微颤动。

    紧接着,他眉头猛地一皱,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透绷带。

    “阿武将军!”军医大惊,连忙上前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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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后,他脸色一变,跪倒在地:

    “刘司马……阿武将军他……气脉忽乱,生机在散……”

    一句话,让整个帐内瞬间冰寒。

    张飞目眦欲裂,一把揪住军医的衣领:“你说什么!你再敢说一遍!”

    “俺四弟不会死!他那么硬的命,怎么可能死!”

    “你救!你必须救他!救不活他,俺劈了你!”

    “翼德!”刘备厉声喝止。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剧痛,沉声道:

    “都出去,让我单独陪他一会儿。”

    关羽、张飞、赵云对视一眼,默默躬身,退出帐外。

    帐内,只剩下刘备与昏死的阿武。

    刘备重新蹲下身,轻轻抚去阿武额上的冷汗,声音轻而坚定:

    “四弟,你听着。”

    “我刘玄德,可以输,可以败,可以死,但绝不会丢下兄弟。”

    “你若敢死,我便是踏破九泉,也会把你拉回来。”

    “你答应我的,还没有做到。”

    “你必须活着。”

    他一字一句,如同刻在心上。

    就在这一瞬间。

    阿武的喉间,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那不是痛苦,不是挣扎,而是一股压抑到极致、骤然爆发的蛮劲。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刘备脸上。

    “大……哥……”

    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执拗。

    刘备心中猛地一跳:“我在!”

    阿武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挤出几个字:

    “城……没破……吧……”

    刘备心头一酸,强笑道:“没有。有你二哥、三哥、子龙将军在,城还在,百姓也安好。”

    阿武听了,干裂的嘴角,竟缓缓扯出一丝极浅、极憨厚的笑。

    “那……俺……就放心了……”

    话音未落,他双眼一合,再度昏死过去。

    可这一次,胸口的起伏,却比先前沉稳了些许。

    生机,竟在这一念之间,硬生生被拉了回来。

    军医在外听得心惊,连忙冲进来把脉,片刻之后,满脸难以置信:

    “稳住了……稳住了!阿武将军他……扛过来了!”

    刘备长长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脱力,几乎瘫坐在地。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稍稍落下。

    片刻之后,刘备走出军医帐。

    关羽、张飞、赵云立刻围了上来。

    “大哥,四弟他……”张飞急声问道。

    刘备微微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疲惫却坚定的光:

    “暂时稳住了。”

    “他命硬,心更诚,老天爷,还收不走他。”

    张飞狂喜,狠狠一拳砸在掌心:“俺就知道!俺四弟没那么容易死!”

    关羽、赵云也同时松了口气。

    刘备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沉声道:

    “阿武用一条命,给我们换来了喘息之机。我们不能辜负他。”

    “传令下去,全城节粮,百姓优先;伤兵集中安置,轮流守城;今夜加倍警惕,防止乌桓夜袭。”

    “喏!”

    众人正要转身离去,一名斥候却如一阵风般冲了过来,脸色惨白,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启禀刘司马!重大急报!”

    刘备心头一沉:“讲!”

    “方才巡哨探得,乌桓单于丘力居,除了截断我粮道之外,还暗中派出一支精锐,绕到我军后方,直奔北平而去!”

    张飞一愣:“去北平干什么?伯珪兄不是在南边吗?”

    斥候声音颤抖,说出一句让所有人脸色剧变的话:

    “敌军意图……是奇袭北平,断我归程,同时牵制伯珪兄大军,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一旦北平有失,我等……便真的成了无根之木,无路可退!”

    北平若失,北疆大局崩裂。

    他们就算守住临沃,也再无退路、再无后方、再无希望。

    刘备站在夜色之中,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头顶直灌脚底。

    阿武刚刚从鬼门关爬回。

    临沃刚刚守住一轮血战。

    可更大的灭顶之灾,已经悄然压下。

    黑夜沉沉,风声如哭。

    临沃城,依旧是一座死城。

    而这一次,连最后的退路,都要被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