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
我继续给尖嗓子说计划,突然,我想起一件事,差点跳起来。
手机!
我迅速瞥了眼他的桌子,他和别人一起学习当然不会握着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和我给他的手机此时扔在他桌子上,而他的妈妈很准确地看到他的书包,站到那张桌子旁,饶有兴致地看向那堆凌乱的卷子。
那是我的卷子。
我一头冷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看他,他和班长他们坐在教室另一边,只见他根本不回身,不看我也不看他妈妈,沉着地跟副班长交换眼色,副班长立刻拿出电话,下一秒,我的手机响了。
他的妈妈愣了愣。
“谁的电话?”班花问。
“我的!”副班长假装慌里慌张过去拿起我的电话,又故作不在意地把另一个手机拿起来,对作家喊:“刚才看上仙卷子忘拿了,喂,你也忘了!”
“给我给我。”作家假装过去接,她们似乎也交换了一个眼神,作家回头说:“上仙,帮我们再把综合卷讲一下吧,科目跟你一样。”
“对,你把上仙的卷子拿来。”尖嗓子也跟着嚷了一句。
作家便把那一堆卷子抱到我们的桌子上,走动时还拿着那个手机假装翻看,而副班长很俏皮地眨眨眼,假装去走廊接电话。
他的妈妈全无察觉。
她以为他的儿子和女朋友、好朋友在同一张桌子上研究过我的卷子,认为我的卷子被全班传阅,她的儿子也不例外。她的注意力放在那张依然凌乱的书桌上,很随意地看着他的笔袋和摆乱的书,看上去很想动手收拾,又认为这样不合适。
这是我第一次细心观察她,以前我根本不敢细看。
她苗条,没有任何臃肿,和我妈妈刻意保持的体型不同,她生来骨骼纤细,却没有弱不禁风。她将两只手背在身后,有奇特的单纯感。以她的年纪,单纯感会让人看了心里怪异。中年女人强调天真也好,中年男子表现幼稚也好,到底不合适,她却不太一样。这个动作本属于一些长裙少女,她背着手却毫不造作,也不拘谨。w?a?n?g?阯?F?a?b?u?y?e?ì???ǔ???ě?n?2??????⑤?.???ò??
也许她被保护得太好,或者被管教得太好,她气质善意,没有任何世俗的戾气和消沉气,她低垂的眼睛和眼神都是柔顺的。也许她从小就被家人保护着,结婚后又被丈夫呵护着,离婚后还有儿子宠爱,她没有因憎恨而变得面目狰狞,她看世界仍是柔软的,和她的声音一样软。她洁白轻忽得像一片云,难怪她的前夫忘不了她。去掉那些撕裂扭曲的经历,她永远是那个人心目中“天使般的女孩”,尽管她不再年轻。
他给人的感觉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她的妈妈同样白得透明,同样气质好,同样纤细,却没有这种外形的女性的“我见犹怜”感,她罩着一层迷惘和飘忽,却是清晰的。她好奇地坐在他的课桌旁,像做回了学生。
我下意识地看向他,我愣住了。
他也在看他的妈妈,他的眼睛里有强烈的痛苦和内疚,他对待生死,对待痛苦,对待其他人一向是深沉的,此时他内心的情绪已经涌了出来,就在他的眼睛里,不是眼泪,不是凝视,是黑得没有一丝光。
他在骗她,教室里所有知情者都在骗她。
她已经失去她的家庭,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全心全意的爱,她一直努力地生活,一直努力去帮助别人,但她仍然在这个看似简单地教室里被一群高中生欺骗,他们刚刚喝完她亲手熬的酸梅汤,刚刚对她赞不绝口。
我差点被这个事实击倒。为什么我还要伤害这个女人?我本来就是个既得利益者,我霸占了她的儿子,我得到了她的儿子所有的爱和关心,我有家世,有钱,有未来,却想夺走这个女人唯一的儿子,我是个什么东西?我应该安安分分地享受我能够得到的爱情,规规矩矩地按时退出,诚诚恳恳地祝他们母子幸福,这是我妈妈欠他们的,更是我欠他们的。
作家用笔敲了敲我的手背,尖嗓子也站着用身体挡住我,我藏不住表情,我究竟什么表情?
我看他们,我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们没有帮助朋友的喜悦,也没有欺骗长辈的惭愧,我猜他们内心是有波动的,却不想让我看到这波动,因为他们在意我的感觉。没错,世界上每个人都比我懂得体谅别人,只有我是无情的,自私的。
“你们两个注意听。”我说话了,声音冷的连我自己也吃惊,他们呆呆地看着我,很快埋头记录,我们的位置离他的课桌不远,他的妈妈似乎在看我。
别看我。
我夺走了你的幸福,我还会杀掉你的儿子,我是你在这世界最大、最阴险、最不可饶恕的仇人。
别看我。
你应该诅咒我马上死掉,或者发生地震,或者发生洪水,或者被车压死,或者被吊灯砸死。
别看我。
是的,我会杀掉你的儿子,我没放弃我卑鄙的念头,同情和愧疚不能让我心软,只让我知道我没有后路,我只有绝路,我不想活着了,所有人都不给我好好活着的机会,就连属于我们的教室你们也要一个两个地送来饭,送来汤,送来所谓的关怀逼我们的内疚——好,我做恶人,我做唯一的恶人,我要带着我最心爱的人去死,我要报复你们所有人,所有伤害过我们,现在还在伤害我们,却一个比一个可怜的人!
“你……冷静点。”砂砾般的声音听着仍然不舒服,却让我清醒了。
我翻开卷子,开始给他们讲解答自己摸索的高考答题思路,作家站起来叫道:“大家再过来听听,上仙要讲答题思路了。”
大家果然放下自己手里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凑过来,包括他,只是他拿着一个本子站在外围,看着毫无热情,只有礼貌,这又是摆给他妈妈看的。
他妈妈坐了不到一分钟就起身收拾垃圾,把所有杂物放入黑色的袋子,礼貌告辞。
谁能看出这么温文尔雅的女士每天都翻儿子的手机?谁能想到这么人畜无害的阿姨会对儿子动辄打骂?
他和平日大不相同,平日提起妈妈,他满满的得意,他说他妈妈工作能力好,满意率高;说他妈妈做饭好吃,花样百出;说他妈妈性格好,善解人意;和关系最好的那些朋友,他会说他妈妈有很多追求者……他说的是真的,也是杜撰的,他竭力勾勒一张母慈子孝的图画,不为骗人,只为骗他自己。他就是这么懦弱,改变不了的事他就去适应,去找出他最能接受的部分一再夸大,不断重复别人的好催眠自己,因为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有一个方法能让自己好受点。
今天不同,他也想提起精神和大家开玩笑,向别人炫耀,冲淡一个家长突然进入一群学生间的难以避免的尴尬,但他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几次想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