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单向街 > 分卷阅读179

分卷阅读179

    环住他,我将他紧紧揽入怀中,我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擦过耳边,像是某种魔法,我听到许许多多声音。

    我听到平地高楼碎了一地,我听到无数个窗口被风吹开,我听到地铁末班车灯按下按钮,我听到铁轨如同地震般翻涌,我听到妈妈的声音、爸爸的声音、他的妈妈的声音、他的爸爸的声音、小孩的声音、队长和姐姐的声音、班长、副班长、作家的声音、招福的声音、尖嗓子的声音……我听到无数人在走动,就像这座城市抬起一只脚,迟迟不知落向何方,我听到一声哽咽。

    是他的声音。

    “为什么?”

    是他的声音。

    我以为我已经和他迎向了驶来的那片车灯。

    我以为我已经变成碎末,以为自己听到了幻觉。

    死亡太可怕了,我一动也不敢动,但我分明还能闻到他的味道,织物的味道,头发上混了潮雨的香,干净的水味的皮肤,呼吸的味道。

    我收紧自己的手臂,我害怕这味道会消失。

    “为什么?”

    仍然是他的声音,在人群的脚步声里,在车门的开闭声里,在列车的远离声里。

    我的耳畔一片湿濡,我麻木的身体终于有了感觉,我稍稍离开他。

    他在哭,和去年生日的他一模一样,眼泪盈满双眼,淌满雪白的脸,沿着下颌往下滑。他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带着哭腔说:

    “我知道你想杀我,我也想杀你。”

    我看着他,他那么脆弱,一碰即碎。

    “你为什么停手?”

    他用一种近乎狂乱的表情质问我。

    “为什么?”

    他握紧拳头,双眼通红,眼里又一次浮现暴戾。

    我不知道。

    在我走向他的那一刻,我确定我没有改变主意,我甚至为期盼已久的死亡而欣喜若狂,我想冲向他,我想抱住他坠下铁轨,我甚至听到了噩耗般的刹车声和人们的尖叫。

    就在那一刻,我的身体违背了我的意志,完全不受控制。

    我将怀中的他带向相反的方向,我明明要杀他,却像在救他。

    为什么?

    我又一次紧紧抱住他,将他流泪的脸埋在我的肩窝,我害怕下一秒他真的会消失,他一直哭,反反复复问着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应该憎恨自己的软弱,我应该检讨自己的无能,但我突然明白了那时他为什么拉住我,明白了他对我的全部感情。

    一个念头刹那间在我身体里长了出来,超越了我的所有情感和所有坚持。

    我不能用死亡保护他。

    我不要他支离破碎。

    我要他幸福。

    我爱他。

    第92章95

    ===================

    95

    世界像一个迷梦突然被按下暂停。

    地铁还是那个地铁,眼前的事物没有丝毫变化,老旧的车身,刻板的提示音,急促的脚步,恒定的灯光,因为大雨,今夜的人群没有浓度,零星人影拘入车厢匆匆而去,站台的导盲带、行人带、隔离带——一块块长长的格子空无一人,似乎有倏忽的目光瞥过,无人清楚方才那一两分钟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连我也不知道。

    我茫然地抚摸着他不停打颤的后背,抚摸他沮丧的不肯抬起的头,他的泪水已经湿透我的外套,我肩膀潮热,他明明完整地、不缺一丝一毫地留在我怀里,我却知道他已经碎了。

    我也一样。

    这种破碎既不是绝望也不是崩溃,而是长久坚持的、唯一可以称为“自我”的东西突然受到双重否定,在重压撕扯下荡然无存,我回想之前那段整日谋算死亡的疯癫日子,竟觉得不真实,我是那样做的吗?那是我吗?

    我同样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否定绝望不代表有了希望。

    心里不过一些拼贴般的念头,这一次我要保护他,哪怕用分别,用一辈子的祝福,用最痛苦的思念和暗恋。我终于懂得爱是什么,它无法表达、无法形容,它与生、与死、与欲望一样是人的本能。

    他的拳头始终没放开,我知道他恨我。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去贯彻自私、背叛、死亡和爱情,他用生命孤注一掷,甚至已经和他喜欢的一切默默告别,却败给我事到临头的懦弱,我了解这种咬牙切齿的恨,我经历过。以前我也想杀掉那个毁了我决心的人。

    我们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生活还有希望我们怎会选择死?难题还是难题,我们兜了一个筋疲力尽的圈回到原点。

    我不知道未来怎样,世界每秒不同,此时它是个严肃的废墟,我要捡起有用的、还需要的东西。先捡起他,再捡起自己,还好,我们的书包只是胡乱丢在站台,没有甩进车道,还可以捡在手里。成长是一瞬间的事,成熟只能从习惯入手。

    没错,成长。我想我长大了,一切我视为重要的突然没那么重要,一切我认为不重要的突然过于紧迫。

    我想起那个八月晚风一样凉爽热闹的夏夜,他叫了一大群朋友聚在小店,坐在我身边高谈阔论。

    “爱的本质是成长。”那时他说。

    如今再看那个夏夜,回想那些半是玩笑半是劝诫的话,我分不清多少出自他的臆测,多少是他肺腑的感言,他比我更早领悟生与死,比我更早懂得爱,当他拉住我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爱,但我们如此对立,不过一秒钟,他的爱就由感觉变成使命,后来他做的一切不过希望我能幸福。

    我没去地铁口寻找丢掉的伞,推他上了另一班车。

    我们分享同一扇车门,我用背靠着,他用额头抵着,我们说不出话。

    他渐渐止住眼泪,闭着眼睛,似乎仍然拒绝接受一切,这是第一次,他第一次忘记了我,只想自己的喜怒哀乐,像一个打破蛋壳的初生动物,让我又怜又爱。

    列车驶离站台。我看着它光点消失在黑暗隧道尽头。在那里我死了三次。

    第一次他拉住我,第二次他叫住我,第三次他愿意陪我一起死。

    我居心险恶,没有让我爱的人继续成长,拉他一路倒退,一步步暗示他陪我殉情。

    我想此前我的精神状态根本不正常,走火入魔一般,不,我是清醒的,我找不到办法就想死,我认为死亡能拯救我们,我做了那么多可笑又荒谬的事,原来他心知肚明。

    我想起我对他装可怜,装委屈,他本来认真地看着我,神态已经准备安慰我,却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不止一次突然大笑。

    他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的演技那么拙劣,我毫无底气只能假装有脾气,我明明什么都能做却假装不会做,他不笑才怪。但他一如既往宽容我,一次也不拆穿。

    我也明白了他那些让我疑惑的行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