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妈妈极度痛苦的眼神,他对考试的漠视,他不在乎谁花钱,他奇怪我为什么仍然在乎成绩,他提醒我朋友们肯能因为某些意外集体掉成绩,我和家人吵架他不劝,我离家出走他不奇怪,他过分平静,原来一切有迹可循,我却浑然不觉,我根本不关心他,只在自己龌龊的心思里转来转去,就像他在城市的几条街上转来转去,我远远不如他。
我努力回想,他究竟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的不正常出现在什么时候?似乎从我们确定关系开始。不,从他答应我那一刻他就没正常过,他答应我就不正常。
上一次我发疯的夜晚,月光从窗子透满他的屋子,他身上还有我留下的伤痕,我羞辱他、伤害他、又恳求他、对他表白,我想要安慰他,说了一堆当时认真过后反悔的谎话,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他严肃又悲悯,他凝神思考,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原来他的决定就是我。
答应我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我会发疯,他深知我自私自利,他预感我们的结局只有死,或者我杀了他,或者我带他一起死。所以他对接下来的一切毫不意外,从那一天开始他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开心他就跟着开心,我想死他就跟着死,他选择我就是选择死亡。
我的头开始剧烈地痛。到底是怎样一个废物才让爱人把爱情和死亡划上等号?最好笑的是我以为我在对他施加心理暗示,想用怀柔俘获他,让他心甘情愿。事实却是他照顾我,体谅我,打点我的生活,我连自杀都还要他帮忙,真废物。
我的手不自觉伸向他的手,握住。
“对不起。”
他的声音哑得像块砂纸。
我没说什么,和他十指相扣。
说这句话的应该是我,我没有力气说话。我没能硬着头皮去死,只能硬着头皮活着,我的丑态百出可以编成一本书,他随便翻一页就可以大笑。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想杀他,他也想杀我,死亡同样是他的选择。
“对不起。我把所有事推给你。”
他声音很低,哭过的人的声音总是乏力的。
“我自己懦弱,让你承担所有痛苦和所有罪恶感,从我答应你的那天,我就知道你会做什么。”
他真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他,但他还是答应我了。
“我不想失去你。我好不容易得到你凭什么让给别人,想到今后你会喜欢别人我就难以忍受,倒不如……”
倒不如和我一起死吧。
“后来你变得非常可怕,我也越来越不正常,但我真的很快乐,平生第一次我不用想任何人,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在潜意识里把所有过错推给你,我安慰自己说,一切都是你要做的,我只是没办法,你的一切挣扎都让我难受,我却没阻止。”
不是只有我在犯罪,我们是共犯,我们一直是共犯。
“对不起。”
他不再问“为什么”,他开始说“对不起”,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为我背叛了他的妈妈,他的本性,他的生活,这样的选择不可能有第二次。
而我既然收住那只踏向死亡的脚,就不会再要求他为我阴暗,为我陪葬,为我伤害他自己和他的妈妈。
网?址?发?b?u?页?ì????????ε?n?????????????﹒???????
我不会为难他,哪怕今后我只能做他心头的一个名字,我也应该是发光的,照亮他的完整如初。
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指,他又一次流下眼泪,为他,也为我。
一切又开始有条不紊,我的心完全静了,我看表,看雨势,脱下外套罩住两个人的头似乎浪漫,但我和他分别抱着书包,用自己的外套搭在头上快步跑向旅馆,我把他推进浴室,和服务台要姜汤,找出感冒药,又拿出两个书包的所有习题和卷子重新分类,之前我的计划只到期中,现在我必须为我们的高考做充足准备,他想考的专业无疑需要一个合适的平台,可以不是最有名的几所,但要有专业优势,有丰富留学资源,否则很难在未来有大的发展,我给师兄打了电话详细询问。
“淋雨了?嗓子听着有点哑。”师兄很会关心人,末了问了一句。
“没事,谢谢师兄。”我挂断电话,他正坐在我对面乖乖喝着姜汤。
他似乎恢复了,他的恢复能力一向不错。
“你先把汤喝了再去洗吧。”他说。
他清洗干净,一点看不出方才的狼狈,只有眼睛还有点红,皮肤又是水灵灵的白透。
我喝着汤,他没话找话一样说:“上次没注意,你这里的桌子真大,比你房间那个写字台还大。”
“你不记得了?我们在上面做过一次。”我说。
“喂!”他顿时羞涩,低头嘀咕,“真不正经。”
我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不放心,又找出温度计测了温度,才把卷子和笔递给他。进了浴室,他给我放好一缸热水,我的身体终于放松了,它疲倦得几乎难以活动,我在蒙蒙水汽中压着心头的难过。我已经开始怀念那些盲目的行为:偏离常规的癫狂、眼睛里只有一个人的痴迷、中邪一样的索取,今后我们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
我们深知那种盲目同样是爱,比眼前的爱更像爱。
成长没有趣味,它是最有趣味的场景戛然落幕。但尘埃落定终究是一种踏实。我盘算如何帮他应付正在夜班的妈妈,如何和我家里愤怒的妈妈缓和关系,没错,我必须和她缓和关系,以前我想让她不好过,现在我也没想让她开心,只希望日子能过得去。我不想为难她了,也不想为难那个还算善良的男人和两个无辜的小孩,我可以跟他们道歉,从今往后维持表面和平。我马上就要高考,高考的择校相当于择业,我要和他们划分未来的责任和义务范围,只要公平我就没意见。我和他不会去同样的城市,我们今后会在不同的国家,从明天开始我们没有时间和心思继续恋爱,我们要面对各自的人生,我们不是分道扬镳,而是认清了自己的立场。但我们依然会深爱对方,依然会为对方的幸福去做能做的一切。或者我们可以尝试地下情,谈一场隐秘又漫长的恋爱,瞒过所有人,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航班,不同的旅馆里度过我们的一生。那也没什么不好,生命本就伤痕累累,遗憾累累,命运对我们的考验一向严苛。
想到这里我终于笑了,我放不下他,我们有共同的命运,最黑暗的过去,最可耻的伤害,最自私的独占,最荒唐的殉情,我们有对方一辈子的把柄。
我打着呵欠走出浴池,他趴在卷子里睡着了。今夜的一切耗尽了我们的心神,我半抱半拉把他弄到床上,又一次试了试额头的温度,盖好被子。我在自己嘴巴里塞了片药,靠着他倒头睡去,他安详的睡脸就在我的眼睛里,我真想每天晚上这样看着他。
迷迷糊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