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更深的沉下去,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他的妈妈瞪着我,突然扭头不再看我。
我不会大喊,不会道歉,不会做作地大哭大叫强调我的悲伤以减轻我的罪过,我必须在煎熬的等待中想好下一步怎么做。不论发生什么,我不离开他,我要在他身边,不管谁阻止我,不管用什么方式阻止我,我也可以跳楼,我还可以跳地铁,跳山跳海,从所有高处一跃而下,我随即再一次握紧自己的拳头:以死威胁别人算什么本事?和用哭要糖果的小孩有什么区别?
我的头越来越沉,我知道自己又快疯了,黑暗的影子走向我,这一次它有声音,它有脚步,它诡异而飘忽,它笑,笑我色厉内荏,空有高材生和理智派的架子,临到大事什么也做不了,笑我终于明白自己就是个废物,如今我站在急诊的走廊,却根本不知道这是哪家医院,我在他消失的一瞬间彻底垮了,之后的一切只有懦弱的思维惯性,只有卑劣的生存本能,我真的听到了它的脚步声,急促凌乱——
我看到我的妈妈和他的爸爸匆匆而来。
人生究竟是不是一场戏剧?多年以后,曾经闹得不可开交的男人女人们又碰面了,不是学校门口的匆匆一瞥,而在急诊室门口。
我断了片的脑子回忆不出妈妈为何出现,也许她给我打了电话,也许她给他的妈妈打了电话,门那头的他生死未卜,门这边却一定有一场风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先说话的是男人,他显然被某个人突然叫来此处,他看着急诊室的灯,看着前妻,看着现在的妻子,又看我,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错,妈妈一大早就把他支走,没告诉他任何事,不论谁给他打电话,也没法在如此仓促的时间里解释前因后果,何况谁也不清楚前因后果究竟是什么。
前因后果……解释?
没错,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解释,每个人都需要解释!而解释意味着……
“是我的错。”
我听到妈妈的声音。
“是我的错,我……昨晚、今早发现了一些事,没告诉你,直接找孩子谈话,”妈妈的声音冷静,甚至有点冰冷,如一块石头生硬而执意地砸向死水般的走廊,“我太激动了,对他又是骂又是刺激,还把当年的事一件件说出来。”她看向那个男人,“他们……我们的孩子,在谈恋爱,我要求他们分手。”
我的思维突然像闪电一样清晰,也像闪电一样迅速,我明白妈妈为什么解释,明白她要做什么,她要为我承担责任,解释就意味着承担责任!
没错,濒临死亡的人没有责任,在场必须有个人承担所有的愤怒和后继而来的指控,承担者是始作俑者、是煽风点火者、是别有用心者,甚至可能是故意杀人者,必须面对怒骂、憎恨、舆论的长舌短舌,这种议论瘟疫一般传播,两个名校高中生,一对同性恋人,他们的父母曾经有过分疯狂的感情纠葛,他们闹到跳楼……每一个因素既猎奇又刺激,在旁观者幸灾乐祸的眼眸中跳动,没错,围观别人的痛苦是人类的本能,他们所有的议论都是幸灾乐祸,根本没有设身处地的同情者,倘若他们真懂同情,他们该做的就是不看不听赶紧闭嘴!所有内在外在的伤害明明都在当事人身上,他们却要把这些伤害拉长、扩大,而当事人也在争取这些舆论,直到理解没有人能得到舆论的胜利,当一个人想要拉拢看客,就已经变成旁人眼中的一个演员,涂脂抹粉也好,哭天抢地也好,任何情节都不稀奇,都是看客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和打发时间的社交币。最后,伤害仍会结结实实地落在当事人身上。那些愤怒、憎恨、报复欲,终究需要向某个特定对象发泄。
妈妈抢先一步承担了这个责任。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相信保护我是妈妈的本能,她也许想过了,也许还没想,但当我遭遇可能的危险和威胁,她毫不犹豫地挡下一切,就像她愿意接受奶奶的委托,就像她把我从爸爸身边带走,就像她要阻止我的爱情,她可以当长工,可以当保护者,也可以当恶人,其实她只是妈妈。
她不知道另一个孩子会发生什么,死亡、瘫痪、残疾、终身昏迷……一切都有可能,就算他的恢复情况乐观,这仍然是巨大的丑闻,他高三、性格好人缘好、身家清白、前途无量、孤儿寡母、父亲出轨贪钱跑路、为爱自杀;我呢,小三的儿子、转移财产的既得利益者、强势富家子、缺少人际网和舆论网、全须全尾活着。真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看到什么,以及有心人想要人们看到什么。我占不到任何舆论优势,只会被一层层恶言断掉未来的信用、前程、婚姻,以他妈妈有仇必报的个性,倘若他有事,我会在未来数年活在她的诅咒和无所不在的拦截中,再无宁日。
这就是妈妈为我打算的,即使我不在乎,她却要为我考虑好方方面面,以前我总是感激他为我精打细算,妈妈的打算又怎么会比他少?但我通通无视。妈妈要把这件不幸强行加在自己头上,她要把我摆在无辜的位置,进而强调我也是个受害者,她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恶毒、鲁莽、固执又不知反省的母亲,她会把今天的事直接归结于她的一个电话,她有这个智商,有这个话术,她能把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吸引所有火力,把我摘出去扔得远远的。
然后,她的噩梦会重新开始,不,已经开始了,从我不顾她的面子离家出走,从我不小心谨慎泄露自己的同性恋身份,伴随她多年的议论又回来了,接下来,她将为自己的一个电话得到更加汹涌的负面评价,更加凶狠的报复——在他的妈妈心中,儿子的地位远远超过老公,她不会原谅一个女人伤害自己不算,还间接害惨她的儿子。
我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他的笑容,他潋滟的眼睛和黑翘如翼的睫毛,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恋母的人。
没错,不论妈妈对我做过什么,她不陪伴我的童年期我倾慕她,她冷落我的少年期我无视她,她头疼我的叛逆期我报复她,她却始终是我的榜样,我的依靠,我对人对事一切信念的来源,妈妈说我偏心爸爸,是的,爸爸太需要他人的原谅和照顾,也就得不到他人的体谅和尊重。在爸爸眼里,我又何尝不偏心妈妈,不论他怎么教我,怎么宠我,我只肯学妈妈,只愿像妈妈,因为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明白妈妈用一己之力支撑这个家,她的责任感要求她对所有事负责,哪怕那些她根本做不到也不应该由她做的。一直以来,我对妈妈不公平,这一次我绝不这样做。
“妈妈,你不用护着我。”我一开口就让正在跟男人解释的妈妈僵住了,她回头瞪了我一眼,示意我闭嘴。
“妈妈,你别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