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坐副驾,妈妈和秘书坐中排,两个自己背着书包的小孩和我们坐后排,开车前,保姆从车窗塞了个简易盒子,里面装了四五个匆忙夹好的三明治。车子首先停在幼儿园门口,两个小孩拉着我的手不放,要我送他们进去,看文件的妈妈说:“没时间,下次再说。”小东西们立刻放开我,由他们爸爸交给老师。接着汽车一路飞驰去郊外的工厂,这时秘书回头跟我们说起工厂的大概情况,妈妈则闭目养神,男人在前面也打了个盹。
我怀疑他们因为我们才没睡好,两个儿子在自己家搞到一起,冲击力大了点。
我早就习惯了被妈妈安排,除非太不乐意,平日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尽量习惯着妈妈的节奏,上午听工人介绍工序流程,看产品测试,中午在食堂吃了口饭,下午又去找进原料商谈采购,我对这些一向没兴趣,他起初迷糊,后来越来越主动,他这个人好奇心一向强烈,什么都想问问。接着又去一家外贸公司看样品,他和妈妈算是熟了,也习惯了妈妈简短的答话方式。从外贸公司出来,我们累得几乎摇晃,瘫在后座,他看我眼神放空,习惯性地哄我说话:“过几天姐姐结婚,你穿什么?”
“还没想,这个天气要穿西装吗?”
“结婚?”妈妈转过头问我,“是照顾你的护士?”
“对。”
妈妈拿起手机,我猜姐姐一定能收到个不小的红包。
“你们是去?”她又问。
“做伴郎。”我说。
说来这个姐姐脾气直心肠好,就是有些时候特别坚持毫无意义的事。听说她和未婚夫早领证了,结婚照也拍了,就差摆酒,她死活非要他当伴郎不可,本来婚宴定在寒假,那时他腿还没好,于是摆酒日改在高考后,而且指名我们两个必须一起给她当伴郎,谁也拿她没办法。
“她夫家没意见吗?”这次男人坐在中排,也回头和我们聊天。
“还好,姐夫有个四个月的出国培训,拖延就拖延了。夫家和她爸爸是生意上的老伙伴,以前就喜欢她,现在知道她喜欢小孩想多生几个更由着她胡来了。对了,我没给你说过她相亲的事吧?她公公婆婆先前看着她不错,和她爸是多年朋友,知根知底,就希望把她娶进门,结果相亲当天姐夫一看她那超短裙大长腿,压根没把她当好人,连微信都不加。姐姐气得打电话大骂我一顿。”
“骂你?”我不理解。
“‘你们男人怎么没一个好东西’,‘看个超短裙就能判断女人吗?’‘真下头,有病吗’”他学了几句,笑着继续说,“结果过了两个月,姐夫阑尾手术,就在咱们住的医院,姐姐刚好负责同个病房的老人——你说巧不巧?姐夫看她又专业又细心,直接看对眼了。姐姐这个没用的东西本来就喜欢人家,人家住了不到三天院,还没出院就把她搞定了。你说她废物不废物?”
“废物?喜欢就答应,为什么浪费时间?”妈妈和那男人在前边笑,我看了他一眼,“比你强多了。”
“你气死我了。”
正说着,车停了,妈妈回头说:“你们下去吧。”
“这是?”我推开车门,外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给你们报了驾校,今天报名、试车,进去说名字就行。”妈妈说。
“哦。”我早就习惯妈妈安排,他有点崩溃,下车小声说:“你和你妈妈简直太像了。”
“不,他像他奶奶。我也是跟他奶奶学的。”妈妈说完摇上车窗,我们在车的尾气里相顾无言。有气无力地报名、认识教练、试车,他说他和朋友学过一些,我在国外学过一点,都不算生手,和教练约好时间终于出门叫车回市区。
“我真服了你妈。你从小就这么长大的?”他哀叫。
“对。”妈妈对我非常严格,爸爸虽然宠也不敢太违逆,有时他们还会为这些事闹别扭。
“也对,看你弟弟妹妹那么爱闹,你妈一说话他们一句也不敢反驳。”
“嗯。今天你也领教了,我本来当心你生气。”
“突然来个人管我我肯定不爽,但她跟自己儿子女儿也这样,我还生个屁气。”他的脸色有点急,“我家到了,你等一下回家好好睡一觉,时间你安排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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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的脸突然愣住了。
我想我一定用特别恐慌的眼神看着他,我不想和他分开,考试一结束我就浑身不对劲,我们本来被关在同一个高气压的小格子里,复习后期一天也说不到几句话,却时刻感受彼此。现在格子的四个框消失了,六个面也不见了,我这种循规蹈矩的人顿时心里没有着落,还有哪个场合能够强制我们必须出现在一起?没有了。我害怕离开他一分钟就会减少他爱我的程度,就像我曾害怕少用功一分钟就会降低五分到十分成绩。
“你怕什么啊。”他苦笑,犹豫了一下,潋滟地笑了,温柔地说:“要不你一起上去吧?蹭顿饭。”
我二话不说跟他下了车。
我知道他为难,他正为昨晚未归、什么事也没和他妈妈商量就跟着我妈妈到处走的事战战兢兢,他不应该再带着回家。但我一担心他立刻就心软,他总是舍不得我有一丁点难受,也许他也想着不要出现情绪间断期,让他妈妈习惯我的存在,他胡思乱想,摇摆不定,我看得出他如履薄冰。
但我比他更怕地面突然出现一个大窟窿,我们没能一起掉进去。
“我跟你妈妈说昨天的事。”我试着安慰他,“别担心。她不会拒绝的。”
他勉强一笑,“我自己说吧。”
我们一前一后上楼,我见楼道里没人也没声音,又忍不住拉住他索吻,他无奈地左看右看,吻到嘴边就把所有事忘了。和从前一样瞻前顾后又不可靠。等我们挤挤挨挨地并排上了楼,脸上都带着收不住的笑。他拍了两下门,没声音,拿出钥匙开门,房间空空,他妈妈不在,厨房里也没有烟气,所有东西摆的整齐,根本没人动过。
我下意识看他,他脸色沉得陌生,不是我熟悉的暴戾也不是悲伤,像拼命按着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他拿出手机拨了电话,我离得近,话筒内外的声音清清楚楚:
“妈,你怎么没在家?”
“今天夜班。”
“你昨天刚夜班!”
“今天和别人换班。”
“那你明天早上几点回来?”
“不清楚,听你爸你每天要去工厂学习?听你爸和你阿姨的话,别给人家添麻烦。”
“妈……”
“病人在叫,我挂了。”W?a?n?g?阯?发?b?u?y?e?ǐ????????e?n????〇???????????ō?M
他看着手机,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想起我也在。
“没事吧?”我问。
他看上去狐疑不定,像是脑子里正计算千万道几何题,却找不到合适的辅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