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说:“给阿姨下个我们常用的翻译软件。”
他还在发愣,听了立刻说:“我炒菜呢,你下吧。”说着跑厨房去了。我想了一下才明白他希望我和他妈妈多一点相处空间,多一点接触。他不觉得太刻意了吗?病急乱投医。我得到允许拿起他妈妈的手机,发现她的手机上有一个简单的字典类软件,我又下了一个我常用的,给她一项项示范用法,把婚礼相关的词汇句子做了简单的翻译写进备忘录,又让姐姐传给我酒店的菜单,把那些菜名和酒名也翻译了。她面露难色,我把手机递过去说:“应该够用了。”
我看得出她想拒绝,但又不想在情敌的儿子面前露怯,只能拿着手机低头看。厨房里的人端着两盘半糊不糊的炒菜姗姗来迟,看得出他做菜时心不在焉。而我们草草填一下肚子,早早去姐姐家帮忙。新娘家果然一团乱,忙什么的都有,姐姐的继母因为姐夫家境况好,对婚事张罗得积极,对我们三人热络又客气,得体地感谢我们今晚就来帮忙,他和他妈妈也说了几句客气话。
“假惺惺的。”他对着那女人的背影努嘴。
“别乱说人家。”他的妈妈轻声道。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妈妈教育他,柔声细语,毫无威慑,他却听话地埋怨:“知道了。”
他就是这么长大的吗?他早慧懂事,妈妈温柔明理,如果没有我,他们也许一直持续这个模式。难怪以前他那么恨我。那么他妈妈呢?是不是现在也恨我?更恨我?
忙了大半个晚上,我们挤在一个小房间胡乱睡了一会儿,天刚亮又是忙乱,我约好的司机早早来接我去客人的酒店,我以前去的夏令营、训练班大多在美国,据我的亲身体会,大多美国人只有牵扯实际利益才会难缠,平时大而化之,极好相处。几位叔叔身着便服,先随我跟新娘子打招呼,也和他迅速打成一片,他口语不错,虽然缺少真实对话经验,但和一边说一边比划,和几位叔叔互相也听懂了七七八八,有两位还和他一起放成挂的鞭炮。等到迎亲送亲,便全靠他妈妈照顾着,包括坐车,去宴会饭店签名、随礼金、同桌吃饭,我离得远,只看出他妈妈十分拘谨,努力地说着,不时看看手机,越发窘迫。他看到自己妈妈力不从心,一边帮新婚夫妻挡酒,一边还要不时招呼那些外国人,又挤出时间安慰我:“你想法挺好的,但我妈眼看四十了,也不是外向性格,这么多外国人她应付不过来。你啊,太习惯把你自己当做标准要求别人了,下次注意注意实际。我们可不是上仙。”
我不由懊悔,偷眼看他妈妈费力地和一个客人指着一盘四喜丸子说着什么,一脸心急,我的懊悔更深。我幼儿园时就有外教,小学就参加国内的英语训练班,第一次出国只有轻微不适,没有太大语言障碍,但很多时候词不达意,不知怎么表达——我尚且如此,他妈妈一时之间怎么可能应付得了外国人?这件事我又轻率又想当然。我的脑子一团乱,下意识地想:“他会不会又以为我是故意的?”
好在他的表情没有不快和恼怒,反而趁人没看见捏捏我的手低声劝慰:“没事,这么多天了,我妈还看不出你什么样吗?她没怎么生气。”
我心虚地看向他妈妈,他妈妈见交流不成,只好拿出手机帮美国人拍照片和视频,不算冷场。
我没觉得轻松。他和他妈妈习惯体谅别人,这是他们生活的常态,难怪从前的他一心一意想考去别的城市,带他妈妈离开,他比谁都希望生活恢复到没有我、没有两个家庭后续的争执、像小学时只有他和妈妈那样简单。他妈妈能重新找回自己,他能重新找回妈妈。可是一切继续面目全非,就算大学后换一个城市,他的妈妈仍然要经常面对一张她最讨厌的脸,我不但长得像我妈妈,神态也像,性格和行为更像,只要有我,他们母子根本忘不了过去。而我没有他那些娴熟的人际技巧,我做的一切都在给他添乱,给他妈妈压力。
我了解不得不忍耐的生活,我忍耐过爸爸家的酒和拳头,忍耐过妈妈家的冷淡和欢声笑语,现在我拥有爱人,和妈妈达成谅解,能够以相对平和的心态回望那段岁月,甚至愿意做些自我检讨,但我忘不了曾经的孤独、消沉和时隐时现的恨意。也许他的妈妈有更多理由忍耐:她是长辈、她要顾念儿子的性命、她会被一个新家庭照顾赡养、她割舍不下亲情……但这一切对她不公平。没有人应该靠忍耐生活。
我有什么办法?我是自私的,我不和他分手。
第109章107(下)
“喂。”他不知何时又凑过来,“人家办婚礼呢,你能不能赏个笑脸?想什么呢,姐姐都担心你了,赶紧过去。”
我又一次自责,我为什么总是不合时宜?回到姐姐身边,她穿着中式敬酒服,美艳如花,身边的新郎看着精明又踏实,对她笑得宠溺,她的婆婆不停拉着她介绍进来的客人,神态亲热,语气骄傲。他对我说:“你看姐姐,从小没妈妈,就喜欢一大家子一起生活,她没心眼也没什么主意,婆婆特别满意,什么都顺着她,有个小姑子关系也处得像姐妹。当年她被后妈欺负得要多惨有多惨,现在总算苦尽甘来。”
我看着那和乐融融的一家人,心头有些惆怅,姐姐的婆婆眉眼间有我熟悉的商人式精明,我想起奶奶。这不就是奶奶当年对爸爸婚姻的设想?如果当年爸爸娶了一个像姐姐这样简单的女孩,奶奶也许同样是个好婆婆。爸爸娶了妈妈,当年的妈妈一定像我一样,以为只要用心就能得到对方母亲的认可;当年的奶奶也肯定考虑过儿子的心情和儿媳的优秀,试着接纳。可是后来他们一家三口深受其苦,根本没有等到苦尽甘来,去的去,散的散。人生之事,不是努力就能得到。
“喂,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分数快下来了?你担心我?”他拍拍我的胳膊,又一次提醒。
我攥了攥拳头,这是姐姐的婚礼,我不能继续伤感,太不像话了,我是来给姐姐撑门面的。正想着,队长带着女朋友匆匆赶来,队长今天有场比赛,一下球场就往酒店跑,姐姐开心得合不拢嘴——是不是简单的人更容易开心?我们能不能简单一点?队长看到我们照例要求我们赶紧去打球,我又想到他恢复得还算不错的腿,走路和普通跑步没什么问题,但篮球那样激烈的运动,他现在还不能尝试,他什么时候能继续打篮球?
我是他生活不折不扣的破坏者吧?为了我,他什么都失去了。
可此时的他忙碌又快乐,他在喜宴穿梭,和朋友打招呼,帮姐姐递烟敬酒,和姐夫有说有笑,一会儿去看看他妈妈和外国人,一会儿留意我是不是又黑着脸。他做这么多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