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你在医院说了那么多,我知道你刻意隐瞒了这一点。你说的那些事太让古板的大人们吃惊,前夫和你妈妈没想到其中明显的漏洞:他是一个头脑灵活的孩子,不到万不得已,怎么可能由你那样胡闹。他们有心病,猜测的‘不得已’不过是两个家庭的关系给孩子落下了心理阴影,就算想到我,也不过认为单身母亲的溺爱给成长叛逆期的男孩很大的心理压力。”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猜透我的心思的,但被人理解终究值得高兴。
“之前你去我家找我,对我说他打不止一次打你,坦白说,我没法同情你,说他要杀你,坦白说,我以为你在诬陷,其实这一切都是我自保的想法,后来我根本听不清你说什么,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我看着她不住发抖的脸和肩膀,一句话也不敢说,又像回到那个对峙的格子里,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古怪。
“前些天你对我说,孩子愿意像父母是父母的成功,其实对父母而言,孩子像自己固然值得自豪,可是……其实父母心里害怕孩子过于像自己,特别是我们这些自身有很多缺点,人生不那么成功,甚至称得上失败的父母,我们太怕孩子沾上自己的恶劣和顽固,惰性与无能,我们怕孩子重复自己走过的路,犯自己犯过的错,遭遇自己遭遇过的不幸。”
我突然明白为何妈妈要忍着我的任性,忍着被情敌打,忍着舅舅的白眼,执意帮我铺平道路,哪怕是一条她根本不赞成的路;也更明白她一开始为何执意阻止我,坚决要求我们分手,如果没有他的跳楼和我后来的剖白以及失常,她有可能动用一切手段切断我和他的联系。这些事看似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性质,其实是同一件事,是妈妈说的“自己受的苦不能再让孩子受”。
我突然也更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从那个窗子跳下去,因为人类的本性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没有足够高昂的震慑,妈妈们不可能因为孩子的哭闹抗议中止她们对自己孩子的保护。而我,自始至终被他保护着,被妈妈保护着,现在还被他妈妈理解着,在心底暗暗埋怨他行事冲动,给了我还不了的债务,摆脱不掉的心理压力。我太卑鄙了。我胡思乱想一大圈终于回到原地,我体味他妈妈说的每一句话,父母,孩子,那么,当爸爸放弃了我的抚养权,把我和财产真正地交给妈妈,是不是也希望我更像妈妈,而不是像他?在那之前,他一直努力塑造我,希望我不那么像妈妈。我继续拉回发散的思绪,这些东西不是我现在该想的。
“阿姨,他很优秀。”我说,“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这样认为。他去办公室问题,所有老师都喜欢给他多讲,他能轻易进入我们一班的班委会圈子,我们班的班委……挺排外的。”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词评价班委会的同学们,我不是没感受过他们自成一圈的优越感,他说一班前四排又名“铜墙铁壁”,前四排是谁排的?是班委会。尽管他们尽责地询问每一个人的座位意向,但整体规则是他们制定的。我没反对不代表我认同,只因他们算得上公正尽职,副班长压着自己的座位选择权到最关键时候,让我愿意接受作家坐在我旁边的不是她们的友情,而是她愿意从第二排坐到第五排,没有侵害普通同学的利益。但这个规则仍然是他们那个小圈子的。这个小圈子从高一就存在,圈子里人人都是佼佼者,执行着他们的公正也紧守着他们的利益,滴水不漏。所以当初我才不止一次惊讶他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这样的他不是我教育出来的。是你激发出来的。”
“啊?”
“我说过,他活得太随意,没什么大目标,小学初中姑且为了我愿意努力学习,拿个好成绩,到了高中,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了,我们的母子关系在初中结束、他没有报考原来学校那一刻就已经没法修复了。他不是第一次不把志愿当一回事,我也不是第一次面对他的自愿降级,在他眼里,学习比他重要,我比学习重要,能忍就忍,忍不下去什么都不重要。他没有‘背叛’,他只是又一次忍不下去了。”
“那阿姨你对他动手……”我小心地猜测。
“没错,我也忍不下去了。”她干脆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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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然。我想她不需要我说任何话了。
第121章113(3)
“事情的一开始,错的仍是我。”她依然冷笑,“那时候我们明明已经开始过平静的生活,我断了再婚的念头,只想一心一意照顾他。我鼓励他多交朋友,鼓励他多和别人玩,鼓励他多打篮球,他发现我喜欢他这样,就开始注意交朋友,注意讨人喜欢,注意经营自己的形象,也开始往家里带朋友。我监督他们学习,不禁止他们上网打游戏,他的朋友们喜欢我,朋友们的父母也放心我们家。这都是小学六年级之后的事了,他在小学最后没有深交的朋友。初中后,他更加注意这些,我也一样。我想将来他考个大学,我也跟去,离开现在的城市。他的老师们总夸他英语好,应该去留学,他有段时间不断说留学,于是我也开始憧憬国外的生活。为此我终于和前夫平心静气地联系,为的不过是对方能提供一部分教育金。我开始学英语,听说国外要用汽车代步,我又重新学车,考下驾照。可是他所谓的留学不过和当年每一个兴趣班一样,随口说说而已,而我没有分辨能力,每次当真,他看我忙得热火朝天,就反过来要求自己必须考好成绩,必须留学。我们一直是这样一种关系,用你的话说,内耗。”
“那阿姨说他‘好不容易’有志愿,您怎么确定他对心理学真的感兴趣?不是随便说说?”我问。
“太简单了。这些年的生活让他习惯权衡,权衡什么能让我开心,什么会影响我们的关系,他习惯性地选择前者放下后者。相反,如果有一样东西让他为难,让他愿意欺骗我,让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那就是真的喜欢了。心理学……如果他不坚持这个专业,他的志愿早填出来了,皆大欢喜。”
我问了个显而易见的蠢问题。我说:“阿姨,他跟我说过他为什么对这门学科感兴趣……这件事发生在高二,他在站台上想推我之后。”我拙嘴笨舌地解释,其实我也搞不懂他究竟为了谁,为了他妈妈?为了我?为了他自己?为了他见过的所有心理有问题的人?迄今为止,他说过的与“一生”关联的事物只有他妈妈、篮球和我,没有这门学科。
“心理。”她喃喃地重复这个词,“这段时间看医生,医生说了很多,不断梳理我原生家庭的问题,我的婚姻,我的亲子关系,他常常提到两个概念:共生和边界。我见识浅,特别信学历高的人说的话,有些话越想越有道理。我想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