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格,我们的关系一直不太对劲,我们过分依赖亲情,但这种依赖有很长的和平期,我也不断放松自己,安慰自己,调整自己,把自己定位在‘好妈妈’的角色上,我想用这个角色麻痹自己,忘记我受到的伤害,忘记我的错误,忘记他受到的伤害,慢慢扭转他的性格。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位病人口中听说了你。”
她直直看我。
“我听到你备受瞩目的成绩,突然有强烈的不甘心。我比不上破坏我家庭的女人,我的孩子为什么也要输给那个女人的孩子?他不聪明吗?他没有教育资源吗?他读的学校不好吗?不,他不缺这些。他缺的是内在的拼劲和有效的监督,如果他能对学习更上心,用上更多时间,如果我懂的多一点,能够真正地监督他,他怎么会比你差?你们连生日都是同一天。你想不到吧?一开始我想到你,首先想到的是他应该向你看齐,就算不给我争口气,也能让他的成绩更高。一开始你在我心中,竟然是个榜样作用。”
我不由苦笑,我怎么可能想到,他恐怕也想不到。更想不到的是,兜兜转转之后,某次考试之后,他坐在我身后,每天看着我,说我有榜样作用,让他不敢松懈。这是命运的讽刺吗?
“我也想过如果我没听说关于你的事,我们母子是不是就能一直维持和平?他这样想过,我也这样想过,但这不过是我们的愿望罢了,我们都想回到母子相依为命,内心只有彼此的那几年,但那只是幻想,孩子会长大,母亲会变老,那几年只是照片上的回忆,就像我的童年,就像我的高中和护校,就像我的爱情,就像我的报复……过去的永远是过去,只是我太没用,我总想依靠别人,靠父母,靠丈夫,靠儿子;而他太重感情,他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得好,他没法原谅他爸爸,也不希望他爸爸不幸,所以他怀念那几年,我很好,前夫很好,他也很好,一切看上去都很好,他不承认那些日子同样是表面和平,宁可自己骗自己。所以,他那天和你吵架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没有你,我们母子照样会出问题。”
我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几乎和他的眼睛重合,同样温柔,同样善解人意。的确,那句“没有你我和我妈好好的”不时敲打我的心脏,只有他和他的妈妈能够让我真正释怀,但她不该把她的温柔分给我,我不配接受她的赠送。
“问题早就开始了。只是我们谁也不愿面对。孩子的世界总是越来越广,像我这样的家长只会越活越落伍,他试图让我认识他的每一位朋友,尽量让我参与他做的每一件事,他怕我寂寞,怕我胡思乱想;我努力做一个打消代沟的家长,紧紧跟着他的步伐。一开始很顺利,但他不是大人,我也不是小孩,我们做的事不符合自己的年龄,渐渐显出别扭,我们本来应该渐渐给彼此空间,但你的名字打乱了一切。我焦急地教导他要努力要争气,就像以前我暗暗不赞同的那些家长那样,天天唠叨,日日担心,翻着书包课本核对每一个答案,买更多的参考书要求他做,为他安排补习班。他常年的善解人意让我忘记了与他相处的根本忌讳:他厌恶自己的父母看重其他孩子,夸赞其他孩子,把他和其他孩子比较。他正是叛逆的年龄,我却不断说起你的成绩,让他争点气,他嘴上不说不满,心里日渐厌烦。他从小就听话,我们母子彼此信任,我从不担心他的学习,只要吩咐他,他一定认认真真做好;我也从不检查他的朋友,哪怕是差生或者名声不太好的学生,我也会和他一起分析对方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希望以此提高他对人的判断力,也希望他像前夫那样有很多朋友。是的,我对他太放心了,就像我以前对前夫太放心了。”
“阿姨……他……”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根本不去补习班,有一堆办法应付点名和签到;他不知从哪里交到一些社会上的朋友,跟着那些人又是抽烟又是喝酒还去酒吧胡玩;买给他的练习册他把后面的答案抄一遍,故意抄错几个应付我;第一次老师叫我去学校,他对我花言巧语,我认为初中男孩难免顽皮,还振振有词让老师不要错怪他,气得老师以为我是那种只会护孩子的熊家长,没大事根本不联系我……”
我听得目瞪口呆,难怪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怎么荒唐到这个程度?他做的事我一件也忍不了。
“我太相信他,也太相信他考出来的成绩。他没有作弊,好学生有底子,年级也不高,一两次考试还能维持一点风光。但时间久了,别人在苦学,在进步,他的成绩名次肯定会下降,我呢?我自己给他找好各种借口,比如被老师冤枉心情不好,一时失手发挥失常,我还检讨自己最近给了他太大压力,想想简直可笑。直到有一天他参与一起严重的斗殴事件,我才被现实狠狠打醒。”
“阿姨,是什么原因?到什么程度?”我不由问。
“原因不过是初中男生的口角,程度……退学程度。”她闭上眼,不堪回首一般。
“退学?”怎么从来没听招福说过?招福只说过处分。
“对,退学。你也知道这件事?你知道的是受了学校处分吧?”她摇了摇头,“他不是主犯,是参与者,达不到退学程度。但重伤的学生躺在医院,家长不差钱,有些权势,只想让参与的人重的负刑责其余的退学,事情的确严重,学校重视名誉不想惹麻烦,他平日也没给老师留下好印象,谁也不想管他。于是我只好一个人又一个人地求,伤者的家长、学校的班主任、任课老师、教务主任、正副校长……堵着门求,哭着求,磨破嘴皮求,这些事我不敢告诉他。”
“为什么?”我想起招福说过曾看到她追着恳求他们初中的主任。
“他太要强。家里只有一个妈妈和一个小孩,我性格又软,容易被欺负,所以他事事要强,绝不肯要人可怜。我甚至不敢告诉他处分有多严重,怕他一个闹脾气就不肯上学了。我知道我太溺爱他了,我以前总认为自己的教育还不错,我们母子可以说贴心话,互相信任,分担对方的烦恼,帮对方出主意——结果却是这个样子。我求来求去,你以为我能让受害者家属和学校收回成命吗?不,人有恻隐之心,只在不涉及自己利益的时候。当时只有少量老师愿意说几句话,根本没用。也有人对我有些暗示。”
“暗示?”
“那时我还算年轻。”她含蓄道。
我的血液里突然涌动了一种愤怒,几乎冲上我的大脑,我突然懂了他说的那句“我最恨有人欺负我妈!”如果有人敢这样对我的妈妈,我也不知会做出什么。难怪她不敢告诉他。
“那……阿姨你……”我忍着怒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