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空,铅灰一片,低垂得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街市上,往日的喧嚣被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
叫卖声压低了几个调门。
行人的脚步,也变得匆匆,带着几分躲闪。
人们的目光在彼此脸上掠过。
那眼神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风声,鹤唳般在巷陌深处回荡。
整个京城,笼罩在一股肃杀的气氛之中。
礼部侍郎李建安的死讯,最初并未激起太多波澜。
那只是一个微小的序幕。
真正的震荡,发生在接下来的七日里。
户部尚书张瑞,安乐侯,兵部左侍郎魏远,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
一夜之间,尽数被缉拿归案。
他们的罪名,骇人听闻。
通敌叛国。
三司会审的诏令,如同惊雷炸响在京城上空。
工部尚书,也未能幸免于难。
泄露国家机密,停职查办。
工部上下,人人自危。
一场声势浩大的调查,在暗中悄然铺开。
没有人能预料。
这张由萧太后亲自撒下的巨网,最终会覆盖到何处。
朝中官员们,每日上朝都小心谨慎。
他们生怕自己一个不慎。
就会引火烧身。
而最让人震惊的。
是关于淮阳靖王的小道消息。
户部尚书张瑞等人,极有可能与那位远在封地的靖王有所勾结。
这个消息,激起了京城更多的涟漪。
然而,这终究只是传闻。
萧太后尚未对靖王动手。
一切都无法得到证实。
在这七日里,一切风波的始作俑者陆青。
却置身事外,专注于修炼。
从广林县回来后,他几乎没有停歇。
曾经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心房。
被李建安父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
天牢里的绝望。
被追杀时那种无能为力。
甚至只能让自己的女人站出来保护自己的耻辱。
这些记忆,如同无形的鞭子,一下一下,抽打在他的灵魂深处。
它们鞭策着陆青。
让他对力量的渴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要变强。
强大到无人可以再轻易摆布他。
强大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这份执念,推动着他,夜以继日地打磨着体内的皇极真气。
凝气境的修行,不再是简单的真气流转。
而是对真气的反复压缩与锤炼。
像是在河道上筑起堤坝。
将奔腾的春水,凝练成沉重实质。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
感受着体内真气的变化。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运转周天。
真气都在变得更加凝实。
更加沉重。
苏若水给的丹药,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药力温和而精纯。
如同涓涓细流,不断滋养着他的经脉。
加速了真气的凝练过程。
终于,伴随着体内一声微不可闻的轰鸣。
陆青的境界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凝气二重。
他缓缓睁开双眼。
眸子里,精光一闪而逝。
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
更加凝练的力量。
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站起身。
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
他手中握着【破妄】。
海公公当日的指点清晰回荡在心头。
“势,不是你自己的力气,更不是你丹田里的那点真气。”
他闭上双眼。
心神沉浸。
不再需要海公公的威压。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周遭天地间,那股无形的力量。
山压。
洪水。
他不再对抗。
而是去承载。
去驾驭。
去借用。
一股无形的气势,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
庭院里的落叶,无风自动。
空气,似乎变得沉重。
他的身形,飘忽不定。
听风身法。
在庭院中闪转腾挪。
来无影,去无踪。
每一次闪烁。
都带着一股难以捕捉的轨迹。
再配合破妄刀法。
他的意念,凝聚成刀。
刀出,势随。
一道无形的刀芒,划破空气。
发出尖锐的嘶鸣。
没有了海公公的压力。
他能够更自如地掌控这股力量。
收放自如。
一刀斩出,刀势凌厉。
再一刀,刀光如电。
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
越来越自然。
破妄刀法,听风身法。
这两门武技在他手中已经彻底入门。
陆青从静心堂出来。
他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
阳光穿透树叶,斑驳地洒落在地。
国子监那恢弘大气的建筑群,映入他的眼帘。
飞檐斗拱,红墙黛瓦。
弥漫着一股庄重肃穆的儒雅气息。
陆青的目光,在这些古老的建筑上掠过。
心底涌起一丝感慨。
他曾答应过国子监祭酒吴峰,会在雅集之后前来做客。
不久前,夏云长也专门提到过这件事。
所以陆青打算来看看。
另外,他还有一些事情需要顺便调查。
李府虽然已经覆灭。
但这不代表当初坑害自己的人,全都死了。
陆青清楚记得。
翰林院里,还有一些家伙。
他唯一不确定的是。
翰林院掌院学士齐洪源,有没有参与其中。
若是此人也有参与。
那岂不又是一个李建安?
何况,文人和官员有着本质的不同。
齐洪源这样的文人,名下弟子众多。
就算真能将其扳倒。
那引起的影响,也是非常巨大的。
可远远不是杀掉一个李建安那么简单。
不过,若此人真的参与了。
陆青定然会想办法将其整死。
至于王党那边。
李府才刚刚完蛋。
短时间内,这伙人应该不会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想到这里。
陆青踏步朝前。
他一步步走向国子监大门。
两名正在巡逻的巡风官,见到陌生面孔靠近。
顿时上前。
他们腰间的佩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站住。”
其中一人出声。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乃国子监。”
另一人补充。
“闲杂人等,不许辄入。”
陆青停下脚步。
他拱了拱手。
神色平静。
“在下陆青。”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还请与吴祭酒禀报。”
“就说陆青来访。”
闻言,两名巡逻的巡风官顿时愣了一下。
他们的眼神,在陆青脸上扫过。
带着几分打量。
“你是陆青?”
其中一人试探性地问。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陆青点点头。
“正是。”
两名巡逻官对视了一眼。
眼神交流只在一瞬。
随后,他们的神情顿时变得慎重起来。
陆青的大名,他们早就听说过了。
在京城,估计没几人不知道此人。
更关键的是。
自从上次雅集之后。
吴祭酒对此人是推崇有加。
显然是对他十分欣赏。
这样的人来访,自然不能怠慢。
其中一人躬身。
态度变得恭敬。
“陆公子请在此等候。”
他语气客气。
“我这就去通报。”
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陆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微微愣了一下。
态度这么好?
这百夫长并非不想说话,而是根本说不出来。
这本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当他看到那群伪装成仆从的精锐士兵时,便立刻猜到禁军之中出了内应。
而能调动这等精锐护送李承庆等人撤离的,绝非普通兵卒,极有可能是个军官。
陆青原本的打算,是先将这百夫长当众“策反”,造成他已经叛变的假象。
然后再将其带回监察司,用其家人的性命作为筹码。
反正在王党那边看来,他已经叛变,横竖都是死。
不怕撬不开他的嘴。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个黑衣人头领,竟会如此“配合”。
都省得自己再费手脚了。
这真是一份意外之喜。
周围的文人雅士们,此刻早已是云里雾里,脑中一片浆糊。
“陆行走……”
国子监祭酒吴峰,此刻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再无半分从容。
他声音干涩,紧紧盯着陆青。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陆青身上。
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解释。
陆青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神色平静。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乌黑令牌。
令牌的正面,阳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萧”字。
太后的贴身令牌!
当看清那面令牌的瞬间,吴峰与齐洪源两位泰斗瞳孔骤然收缩。
夏云长与程灵儿等人,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