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眼中的得意与算计尚未完全褪去,便被极致的惊骇所取代。
门外那道身影,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轮廓分明。
此人正是方才早已离开的陆青。
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明明自己已经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了,为何他还在?
“你……你……”
宋濂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陆青迈步走进书房,随手将房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敲在宋濂心脏上的重锤。
“宋大人,这么晚了,这是要去给谁通风报信?”
陆青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
宋濂浑身抖如筛糠,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陆……陆大人说笑了。”
“老夫只是……只是觉得有些闷,想出去走走。”
陆青呵呵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是吗?”
“以为我走了?”
宋濂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襟。
陆青停下脚步,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宋大人,你的破绽太大了。”
“从我踏进这间书房开始,你就一直在演戏。”
“只可惜,演得太差了。”
宋濂的瞳孔骤然收缩。
陆青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当我提到‘操控科举’这四个字时,你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一个将清誉看得比命还重的翰林学士,听到这等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第一反应不该是震惊,不该是愤怒吗?”
“当是怒发冲冠,当是痛心疾首!”
“可你呢?”
陆青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没有,你只是第一时间想着撇清自己的关系,自证清白。”
“这不是一个无辜者的正常反应。”
“这是一个做贼心虚之人的本能。”
宋濂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陆青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当我假意离开时,你答应得太干脆了。”
“甚至还主动答应为我保密。”
“宋大人,你心里对科举舞弊一事门儿清,所以你巴不得我这个调查者赶紧滚蛋,更不希望事情闹大,对不对?”
宋濂心中无比绝望。
他彻底明白了。
从头到尾,自己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这个年轻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毛头小子。
他是一头耐心的猎手,而自己,就是那个自以为聪明的猎物。
那一个时辰的安静,不是他离开了。
而是他在等待,等待自己这条鱼,主动咬钩。
想通了这一切,宋濂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他知道,再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
陆青看着他死灰般的脸色,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所以,宋大人。”
“你手上捏着的东西,是什么?”
这句问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濂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抬起手,将手中紧攥的纸团,闪电般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要毁掉证据!
然而,陆青早有准备。
就在宋濂抬手的一瞬间,陆青的身影动了。
一道残影掠过。
空气中响起一声清脆的破风声。
陆青的手刀快如闪电,精准地切在了宋濂的后颈上。
“呃……”
宋濂的眼睛猛地瞪大,嘴里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陆青蹲下身,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他捏开宋濂的下巴,从他嘴里取出了那个被口水浸湿的纸团。
他缓缓展开纸团。
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写着的,正是方才书房内发生的一切,以及一句“事已败露,速做准备”的警告。
通风报信。
证据确凿。
陆青将纸团收进袖中,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宋濂。
这个翰林院的侍读学士,果然有问题。
陆青在宋濂的书房内又仔细搜查了一圈。
他的手指划过书架的边缘,敲击着每一块地砖,甚至连墙壁上的挂画都取了下来,细细检查背后有无夹层。
空气中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可惜。
无任何有价值的发现。
这个老狐狸,确实足够谨慎的。
或者说,真正要命的东西,根本就不在他这里。
陆青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宋濂。
他走过去,像拎一只破麻袋一样,将这位翰林院的侍读学士扛在了肩上,大步走出了书房。
夜色深沉。
监察司的大门外,两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光影斑驳。
门口的守卫抱着长戟,正昏昏欲睡。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守卫猛地惊醒,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厉声喝道。
“什么人!”
当看清来人是陆青,以及他肩上扛着的那个穿着官服的人时,守卫脸上的警惕瞬间变成了错愕。
他张了张嘴,有些结巴地开口。
“陆……陆大人。”
“你这,又送人来了?”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
“什么叫又?”
那守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下头,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他心里却在疯狂腹诽。
你还好意思问。
这监察司的大牢都快成你陆大人的私人驿站了。
隔三差五就往里送人,还都是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官。
陆青没再理会守卫的异样。
他径直扛着宋濂走进了监察司阴冷的大门。
潮湿与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陆青亲手将宋濂扔进一间空置的牢房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唤来狱卒,声音冷冽。
“此人极为重要。”
“切莫要看紧了,不要大意。”
年迈的狱卒提着灯笼,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牢内不省人事的宋濂,连忙点头哈腰。
“大人放心,小人明白。”
陆青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这片昏暗之地。
监察司的大牢不必担忧,身为皇室手里最锋利的刀,若是都有问题的话。
那大家也别玩了,干脆解散回家种田得了。
他重新站在监察司的门外,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残月。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宋濂只是一个开始。
科举舞弊案牵扯甚广,绝不可能只有他一人。
他从袖中再次取出那本萧太后给的案牍,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缓缓移动。
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了另一个名字上。
翰林院编修,王之涣。
此人同样是上一届科举的考官之一,负责的是试卷的初审。
陆青收起案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下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