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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师生间的谈话

    齐洪源的手指摩挲着紫檀木书案的边缘。

    “等等。”

    他开口叫住了正欲转身的陆青。

    陆青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齐洪源。

    “齐老还有何指教?”

    齐洪源望着窗外摇曳的槐树影,眼神重新恢复了冷静。

    “你若是要调查此案,最好近期不要把事情闹大。”

    陆青微微挑眉。

    “为何?”

    齐洪源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指尖划过一排排整齐的典籍。

    “你可否知晓顾沧海?”

    陆青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名字。

    “听说过,好像是有北境文宗之称的大儒。”

    “据说此人二十年前也曾是翰林院的一员。”

    齐洪源点了点头。

    “不错,此人与我也算旧识。”

    “不过因二十年前的一些往事,他认定京城文坛已沦为名利场,愤然离去。”

    “而就在两日前,他派人送来了一封战书。”

    陆青的眼神动了动。

    “战书?”

    齐洪源转过身,点了点头道。

    “他明日便会抵京。”

    “他要在天下文人面前,向翰林院与国子监发起公开辩难。”

    陆青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以此减轻身体的负担。

    “这与我要办的案子有何关联?”

    齐洪源走到陆青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届时,我等自是要前往应战的,吴峰那老家伙也会去。”

    “京城所有的学子、文人,乃至各国的使臣,都会盯着这场博弈。”

    “若是在这种关头爆出操纵科举的丑事,对于我大夏文坛而言,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陆青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齐洪源话语中的那份沉重。

    那是文人视若生命的清誉。

    一旦翰林院副掌院参与操纵科举的消息传开,整个京城的文官体系都会在瞬间崩塌。

    甚至连皇权的威信也会遭到质疑。

    顾沧海只需以此为借口,便能轻易摧毁京城文坛的脊梁。

    “此人实力如何?”

    陆青出声询问。

    齐洪源的眉头紧锁。

    “很强,不弱于老夫。”

    “他在北边开宗立派,门下学生遍布诸国,是大夏少有的文坛泰斗。”

    陆青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几张轻飘飘的供词。

    他的复仇心切,陈松的命他随时可以拿走。

    但若是现在动手,确实会落入某种不可控的混乱之中。

    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挖出陈松背后全部的影子。

    翰林院这边的人已经浮出水面,但王党那边的触角究竟伸到了哪一步,依然隐藏在浓雾里。

    除了礼部尚书,是否还有更高级别的存在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场操纵科举案,牵扯到的人,一个比一个身份可怕。

    若是操之过急,惊动了那些真正的大鱼,反而得不偿失。

    “我知道了。”

    陆青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件事我会往后推一推。”

    “反正证据在我手里,陈松跑不了。”

    齐洪源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

    “多谢。”

    陆青转过身,对着一旁的张千示意。

    “走吧,张金使。”

    张千微微点头。

    两人走出书房,阳光刺得陆青眯起了眼。

    他每走一步,额角都会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走得很稳。

    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把王党那边的线索彻底理清。

    陈松只是一个突破口。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京城的街道上,已经能看到不少身着儒袍的学子在往翰林院方向汇聚。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盲目的兴奋。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视若神明的圣地,内部早已烂透。

    陆青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翰林院”三个大字的牌匾。

    朱红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次的案子若是结了,京城怕是要动荡许久了。”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张千走在他身侧,低声问道。

    “接下来去哪?”

    陆青看向皇宫的方向,眼神深邃。

    “回监察司,把剩下的钉子一个一个敲死。”

    “既然要闹,就闹个天翻地覆。”

    ……

    陆青与张千离开后。

    齐洪源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枯坐在太师椅上,脑海中回想着先前陆青所说的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咚咚咚!”

    一阵叩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闷。

    “老师可在屋内?”

    门外传来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谦逊与恭敬。

    齐洪源皱了皱眉,他一下就听出这是陈松的声音。

    是他最引以为傲的门生,也是他倚重多年的副手。

    齐洪源合上双眼,强行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情绪。

    “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

    陈松迈步而入,反手将门掩好。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腰间挂着一枚通透的羊脂玉佩,行走间风度翩翩。

    陈松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他直起身子,目光在齐洪源略显苍老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老师神色憔悴,可是仍在为顾沧海那老家伙的事苦恼?”

    齐洪源顺势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顾沧海此番来势汹汹,他那北境文宗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若是过几日的论战我等无法占到便宜,这翰林院积攒了几十年的清誉,怕是要在老夫手里名声扫地了。”

    陈松走到案前,伸手拎起茶壶,为齐洪源续上一杯热茶。

    热气氤氲,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

    “老师太谦虚了。”

    “那顾沧海二十年前便是您的手下败将,如今不过是仗着在北边教了几个学生,便自以为能撼动我大夏文坛的正统。”

    “在学生看来,他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齐洪源端起茶杯,指尖触碰到滚烫的杯壁,却没有任何知觉。

    “不可无礼!”

    “为师与那顾沧海虽是对手,却也只是理念不同罢了,他也是文坛不可多得的大才,岂容你随意羞辱?”

    陈松深吸一口气,连忙惭愧道:“学生受教了!”

    随后,陈松放下茶壶,似是漫不经心地环视了一圈书房。

    “方才学生在廊下,瞧见老师这儿似乎有客人?”

    齐洪源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

    “嗯,是监察司的人,还有司礼监的那个陆青。”

    他回答得极为平淡,没有任何遮掩。

    他很清楚陈松知道这件事,若是遮掩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松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眯起双眼,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这陆青近期在京城闹出的动静可不小,连萧太后都对他青眼有加。”

    “他今日带着监察司的金使前来,不知是所为何事?”

    齐洪源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盯着陈松。

    “嗯?你什么时候也有这些好奇心了?”

    陈松低头笑了笑,神态自若。

    “只是随口问问罢了,毕竟那陆青并是个粗鄙武夫,学生担心他冲撞了老师。”

    齐洪源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面无表情。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

    “陈松,老夫近日研读古籍,忽有所感。”

    “若是一个人的文章已写到了惊世骇俗的境地,却在落款处不慎沾染了一点洗不掉的污泥,你觉得,世人是会记住那文章的华美,还是会盯着那点污泥不放?”

    陈松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齐洪源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玄之又玄的问题。

    他垂下眼帘,思索了片刻。

    “老师,读书人立于世,求的是一个‘名’字。”

    “文章再好,若是落款脏了,那便是白璧微瑕,终究会被后人诟病。”

    齐洪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是吗?”

    “白璧微瑕……”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陈松并未察觉到齐洪源语气的异样。

    他只是觉得,今日的老师似乎格外感性。

    有问题,莫非那陆青说了些什么?

    就在陈松新生警惕之际。

    齐洪源又道:“那我再问你,这次的论战,天下学子皆会聚集于此。”

    “你觉得,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是这一时的胜负重要,还是那虚无缥缈的清誉更重要?”

    陈松下意识地回答:“清誉乃是读书人的立身之本,若失了气节,即便赢了论战,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老师不必忧虑,这次论战,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保我翰林院名声不坠。”

    他心中松了口气,这么看来,老师是担忧顾沧海的事。

    至于陆青,若是没有证据,想来他定然是不敢在老师面前谈论自己的。

    毕竟,老师这人,最在意的便是清誉一事,若陆青毫无证据便夸夸其谈,老师定然会将其赶走。

    这次来访,更多的应该是试探。

    否则,他若有证据,应该是直接来自己对峙才是。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齐洪源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行了,要没什么事,你且下去准备吧。”

    陈松躬身退后。

    “学生告退。”

    当书房门再次关上的那一刻。

    齐洪源原本挺直的脊梁,瞬间垮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