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身下马，一身利落的黑色骑装早已被风沙磨得看不出本色。
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深深的倦意，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几步冲到马车前，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娘娘！你……你没事吧？”
车帘掀开，苏瓷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一暖。
所有的戒备和算计，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最柔软的关切。
“我没事。”
她伸出手，握住了云燕冰冷的手，“倒是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云燕反手紧紧握住她，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眼眶一热，差点当场掉下泪来。
她强忍着，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姿态，让不远处的沙烈看得眉头紧锁。
他看着那个叫云燕的女人，一身杀气，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护卫。
再看看她身后那三百铁骑，虽然人数不多，但一个个气息沉凝，如出鞘的利刃，竟不比他的苍狼卫逊色多少。
慕容景的人？
沙烈的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爽。
就好像是自己圈子里的猎物，突然被另一头猛兽给盯上了一样。
他策马走过来，停在云燕身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她。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你就是慕容景派来的？怎么，怕我照顾不好你们的皇后，特意派个女人来接？”
云燕这才注意到这个骑在马上，态度倨傲的男人。
她松开苏瓷的手，站直了身体，不卑不亢地迎上沙烈的目光，声音清冷：“大宸云燕，奉国公之命，前来护卫皇后娘娘回京。多谢沙烈少主一路照拂。”
“哼。”沙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更不爽了。
苏瓷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有些僵硬的气氛：“云将军一路辛苦，我已无大碍。既然到了这里，便与我们一同休整吧。”
她转向沙烈，微微颔首：“今日之事，多亏少主及时赶到。这份恩情，苏瓷记下了。待回到京城，定会向陛下一五一十禀明。”
“算你识相。”他撇了撇嘴，总算不再针对云燕。
他调转马头，开始下令清点战损，收拢降兵。
这场由他亲自导演，乌雅和苏瓷联袂主演的大戏，至此，终于落下了帷幕。
战果是丰厚的。
“义军”两千余人，除了少数逃脱之外，大半被歼，剩余的近千人全部成了俘虏。
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首领虽然死了，但从他身上搜出的一些信物和一块南朝制式的令牌，都隐隐指向了某些不愿看到南北议和的势力。
这些，都将成为沙烈向萧执邀功，并进一步巩固双方盟约的筹码。
乌雅带着她的赤蝎部勇士，默默地从峡谷的另一头走了出来。
她的部众伤亡惨重，幸存者不足三百，一个个带伤挂彩，疲惫不堪。
但他们的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绝望和麻木，而是燃烧着一股重生的火焰。
她径直走到苏瓷的马车前。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对着马车，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是一个草原战士，对另一个强者，最真诚的敬意。
她敬的，不仅仅是苏瓷救了她，更是苏瓷在整个事件中所展现出的，那种洞悉人心、掌控全局的智慧与魄力。
苏瓷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帘，轻声道：“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你的部落，需要你。”
乌雅直起身，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苏瓷这句话的意思。
活下来，带着赤蝎部，成为沙烈最忠诚，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是她的宿命，也是她唯一的出路。
沙烈处理完战场的首尾，再次来到苏瓷的车前。
这一次，他的身后跟着两名亲卫，亲卫的手中，捧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砰”的一声，箱子被放在地上，打开。
金灿灿的光芒，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一箱是满满的金条，另一箱是各色珍奇的宝石和皮毛。
“这些，是这次的战利品。”
沙烈坐在马上，下巴微抬，“就当是给你的皇后娘娘，压惊了。”
苏瓷的目光，在那两箱金银珠宝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眼，看向沙烈。
“少主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只是，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沙烈眉头一皱：“怎么？嫌少？”
“不。”苏瓷摇摇头，“无功不受禄。我在此次事件中，不过是恰逢其会，不敢居功。这些战利品，是苍狼部的勇士和赤蝎部的族人用命换来的，理应由少主分发给他们，以慰军心。”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确实有一件东西，想要向少主讨要。”
沙烈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说来听听。”
“我想要那个死去首领身上搜出来的，所有与南朝有关的东西。”
苏瓷一字一顿地说道，“包括那块令牌。”
沙烈愣住了。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沙烈笑得前仰后合。
他看着苏瓷，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欣赏。
“好！我喜欢和聪明人做交易！”
他大手一挥，对身后的亲卫喝道：“去！把那些东西，全都拿来！一样不留，全部送给皇后娘娘！”
他看着苏瓷，嘴角的笑意愈发张扬。
“这，才是我沙烈，送给你最好的赏赐！”
一线天的风波，终于彻底平息。
在确认苏瓷和云燕一行人具备了足够的自保能力后，沙烈没有过多停留。
他像一阵卷过草原的狂风，带着他的大军和新收编的俘虏，浩浩荡荡地返回了狼神谷。
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辆在云燕三百铁骑护卫下，显得愈发安全的凤凰马车，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便策马离去。
乌雅也带着她的残部，加入了沙烈的大军。
她需要时间去舔舐伤口，更需要借助沙烈的威势，去彻底消化那些哈丹的降兵，将赤蝎部这把断刃，重新淬炼成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