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年这样的武将,他忠于的,从来不是赵文谦这个人,而是提拔他的‘摄政王’这个身份,是他所代表的大宸朝廷。他可以为了朝廷,为了大宸的江山,抛头颅,洒热血。当他发现,自己一直效忠的‘朝廷栋梁’,竟然是勾结外敌,意图颠覆江山的蛀虫时,他所感受到的,将是信仰崩塌的愤怒。”
萧执看着苏瓷,一字一句地说道:“这种愤怒,远比任何策反都来得有效。他会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想亲手抓住赵文谦的罪证,以证自己的清白,以全自己的忠义。”
苏瓷瞬间了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权谋,而是诛心。
萧执要的,不是逼反一个边关守将,而是要让赵文谦最信任的利刃,调转刀口,刺向他自己的胸膛。
“那……雁门关那边,会不会乱?”苏瓷还是有些不放心。
“乱不了。”萧执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慕容景已经接到了我的密令,他会派人‘协助’张启年。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张启年只要有任何异动,慕容景的人,会立刻接管雁门关的防务。”
他将所有的可能性,都算计了进去,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只等着赵文谦这条老狐狸,自己走进去。
苏瓷看着他,心中那最后一丝担忧,也彻底散去。
她的夫君,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处处提点,共同谋划的少年天子了。他已经成长为一名真正可以独当一面,运筹帷幄的帝王。
她只需要,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如何将这腐朽的朝堂,一点点拨乱反正。
……
太师府。
与摄政王府的煊赫不同,这座府邸显得格外清幽古朴。
赵文谦的轿子,在侧门停下,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由管家引着,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了一处僻静的书房。
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位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的老者,正坐在棋盘前,凝神看着一盘残局。
他便是当朝太师,文官集团真正的领袖,陈源。一个已经告病在家数年,却依旧能影响整个朝局走向的人物。
“王爷来了。”陈太师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赵文谦屏退下人,走到棋盘对面坐下,他看着那盘胶着的黑白棋局,只觉得无比刺眼。
“太师还有心情下棋?”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躁。
陈太师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看了一眼赵文谦阴沉的脸,才慢悠悠地说道:“棋局,越是到了最后关头,越是要心静。心一乱,就满盘皆输了。”
“现在不是心静的时候!”赵文谦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棋子都跳了起来,“萧执回来了!他竟然活着回来了!他一回来,就拿我开刀!太师,你都听说了吗?他让我去筹备给赤蝎部的厚礼,这不是明摆着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陈太师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伸手,将一枚被震歪的白子,重新摆正。
“老夫听说了。”他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王爷,你太急了。皇帝刚回来,根基未稳,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试探。他不敢真的动你。”
“不敢?”赵文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已经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了!那份礼单,我怎么拟?拟出来,户部和百官要骂我!拟不出来,他就有理由说我办事不力,夺我的权!我怎么做都是错!”
“那就……不做。”陈太师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抬起头,直视着赵文谦。
“不做?”赵文谦一愣。
“对,不做。”陈太师的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你明日上朝,就跟陛下哭穷。户部没钱,国库空虚,这都是事实。你再联络几名御史,一起上奏,就说陛下刚刚回朝,不宜大肆铺张,应当与民休息。把你自己,摆在为国为民的位置上。他总不能为了一个北狄的部落首领,就冒着被天下人指责的风险,强行让你掏空国库吧?”
“这……”赵文谦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这是个办法,但只能解一时之急。萧执那小子,心狠手辣,一计不成,必有后手。我们不能总是这么被动挨打。”
“当然不能。”陈太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王爷,你忘了,我们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赵文谦皱起了眉。
陈太师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在桌上敲了敲:“是‘祖宗家法’,是‘朝堂规矩’。”
“他萧执,是皇帝,但他也是先帝的儿子。他想乾纲独断,就得问问我们这些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臣,答不答应!他想动你,就得先过我们文官集团这一关!”
陈太师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不是让你办事吗?好啊,我们就按规矩办。任何事情,都拿到朝堂上议。三省六部,层层审核。一份礼单,从拟定到采买,再到运送,这中间的流程,没有一两个月,走得完吗?我们就跟他拖!拖到他没有耐心,拖到北狄那边起了变故!”
“他年轻,气盛,最缺的就是时间。而我们这些老骨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赵文谦听着,心中的焦躁,渐渐被一股阴冷的算计所取代。
没错,拖字诀!
你萧执不是想快刀斩乱麻吗?我偏偏要用这盘根错节的规矩,把你捆住!
“太师高见!”赵文谦的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就按您说的办!我明日,就去联合户部和御史台的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萧执在朝堂上,被那些老臣用“祖宗规矩”怼得哑口无言的场景,心中一阵快意。
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师府的管家,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太师,王爷,”管家的声音都在发抖,“八百里加急……从……从雁门关送来的密信!”
赵文谦的心,咯噔一下。
他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陈太师也皱起了眉,他接过信,看到信封上那个熟悉的,属于张启年的私人印记,脸色瞬间一变。
他颤抖着手,撕开信封,将信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刹那间,血色尽失。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红了身前的棋盘。
黑白分明的棋子,瞬间被染上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太师!”赵文谦大惊失色,连忙起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他一把抢过了那张信纸。
信上的内容,只有短短两行字。
“主上通敌,罪证确凿。末将为大宸守国门,不敢不报。”
“玄甲军已至,末将已开关门,迎王师入城,清君侧,诛国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