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李宥起了个大早。
锦儿已经在学馆外候着了。她这些日子就住在学馆附近的一间小客舍里,每日来给李宥送饭食衣物。
听说要回家,欢喜得什麽似的,一早就把行李收拾妥当。
李宥背着书箱,锦儿背着行李,两人刚出了尚贤坊。
就见坊门口,两辆青帷牛车正并排停着,郑温站在车旁,身后还跟着两个健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二郎来了!」郑温见他,顿时来了精神,「可算等到你了。走走走,上我的车。」
李宥笑道:「郑兄起得倒早。」
郑温摆摆手:「别提了,我阿耶派来的那个管家,天不亮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
说什麽『路上要赶早,莫要耽误了吉时』。嘿,五月节而已,哪来那麽多讲究。」
李宥也不推辞,说笑着上了车。
郑温的牛车宽敞,铺着厚厚的茵褥,几案上还摆着点心果品。
李宥道了声谢,在窗边坐下。
车夫扬鞭,牛车辚辚启动。
郑温靠在车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李宥说话。
「二郎,这次回去几日?」
李宥道:「三日便回。先生只给了三日休沐。」
郑温点点头:「我也是三日。不过我那边路远,一来一回就得两日,真正在家待不了几个时辰。祭完祖就得往回赶。」
李宥笑了笑,没有接话。
郑温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二郎,回去的路上……你小心些。
崔琰那小子这几日老实得反常,我总觉得不对劲。」
李宥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郑兄提醒。」
郑温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沉得住气。换了我,早就跟他干起来了。」
李宥笑了笑,没有说话。
牛车行了半个时辰,到了城外一处岔路口。
郑温的车得往东,往荥阳方向去;李宥得往西,往别业方向去。
两人在路口作别,郑温还特意留下一个健仆,说是多送李宥一程。
李宥推辞不过,只得应了。
官道上,牛车缓缓前行。
李宥倚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落,心中盘算着回家后要跟阿娘说些什麽。
这一个月在学馆里发生的事,好的坏的,该怎麽说?
说崔琰处处针对他?阿娘听了怕是要担心得睡不着觉。
说自己写的策论被先生夸赞?阿娘听了肯定会高兴,但也会追问更多,自己未必编得圆。
正想着,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宥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后头尘土飞扬,几骑快马正朝这边奔来。
马上坐着几个少年,皆是锦袍玉带,看着像是世家子弟。
锦儿回头一看,对李宥说道:「二郎,情况不对,好像是冲我们来的。」
李宥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不妙。
那几骑很快追了上来,当先一人勒住缰绳,正好拦住牛车的去路。
李宥定睛一看,正是崔琰。
「哟,这不是李二郎麽?」
崔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诮,「怎麽,这是要回你那外宅去?」
他身后几个少年跟着哄笑起来。
李宥按下心头的不快,起身下车,朝崔琰拱了拱手:
「崔十二郎,学生正要回家省亲。不知崔十二郎拦住在下,有何见教?」
崔琰翻身下马,走到李宥跟前,上下打量着他,冷笑道:
「有何见教?李二郎,你在学馆里不是很能说麽?什麽『不失足丶不失色丶不失口』,一套一套的。
今儿个怎麽这麽客气了?」
李宥垂首道:「崔十二郎说笑了。学生一向以礼待人,不敢造次。」
「以礼待人?」崔琰忽然提高了声调,
「你一个外宅儿,也配谈什麽礼?你阿娘不过是个贱妇,不知廉耻地跟了李相公,生了你这麽个野种。
你倒好,还装模作样地读起书来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子弟?」
这话如同一柄利刃,直直刺进李宥心口。
他抬起头,看着崔琰那张得意的脸,拳头渐渐攥紧。
穿越半年,他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而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不过是史书的符号。
他的学习丶生活都不过是在玩一场模拟游戏。
为此,他可以忍,可以等,可以冷眼旁观。
可当崔琰真的骂到他阿娘时,他的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怒火。
他想起半年来阿娘对他的无穷关爱。
想起她一个人在别业里熬过的日日夜夜,想起她送自己出门时那强忍泪水的模样。
那些隐忍丶那些期盼丶那些小心翼翼的疼爱,全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李宥强压着怒气,沉声道:「崔十二郎,你辱我可以,莫要辱我阿娘。」
崔琰闻言,笑得更加张狂:「辱你阿娘?哈哈哈,你阿娘做得出那种事,还怕人辱?
不知当年用了什麽手段勾引李相公,才有了你这个野种。
这样的妇人,也配称一声『娘子』?也配让人不辱?」
李宥的脑中轰然一响。
他的阿娘,一个被正室欺压的可怜女人,一个只想爱自己儿子的可怜母亲。
被李义府看上从来都不是她的错,可她却在用自己的一生承担这个错。
「你说什麽?」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崔琰却浑然不觉,兀自笑道:「我说,你阿娘是个不知廉耻的……」
话未说完,李宥已经动了。
他一步上前,右拳狠狠砸在崔琰脸上。
崔琰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去,鼻血喷溅而出。
「你敢打我?!」崔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吼道。
李宥没有答话。
他欺身上前,又是一拳砸下。
崔琰被他压在身下,挣扎不得,只能抱头惨叫。
「十二郎!」后头那几个少年慌忙下马,冲上来就要拉李宥。
锦儿连忙也冲了过来,想要护住李宥,却被两个少年死死拦住。
李宥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拉开,犹自喘着粗气。
他盯着地上的崔琰,一字一句道:「你再辱我阿娘一句试试。」
崔琰被人扶起来,满脸是血,狼狈不堪。
他捂着鼻子,眼中满是怨毒:「好,好!李宥,你敢打我!来人,把他给我绑了,送去见官!」
那几个少年闻言,立刻上前扭住李宥的胳膊。
李宥挣了挣,却挣不开。
「你们做什麽?!」锦儿急道,「这是李舍人家的二郎!」
「李舍人?」崔琰冷笑,「李舍人家的正经公子在长安,这个不过是外宅的野种。
打了我崔琰,还想善了?绑走!」
李宥被人反剪着双手,却始终昂着头。
他看着崔琰,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崔琰,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崔琰被他看得心头一寒,旋即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巴掌:「记?你先想想怎麽从洛阳县的大牢里出来吧!」
李宥脸上火辣辣的疼,却没有躲,也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看着崔琰,目光平静得可怕。
几个少年押着李宥,往洛阳城方向而去。
锦儿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一溜烟跑回城去报信。
李宥被人推搡着走在官道上,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他想起上辈子,自己孤儿出身,别人总笑话他是个野孩子。
那时候他忍了,因为他知道,不忍就会换来更多的欺辱。
可这一回,他不想忍了。
此世的阿娘只是一个爱着自己儿子的可怜女人。
她无名无分地跟着李义府,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从来不曾抱怨过半句。
她唯一的愿意,就是他这个儿子能平安长大。
李宥不是顽石,这半年来,他早已被这位热爱融化。
为此,他不能让任何人辱她。
哪怕因此得罪崔氏,哪怕因此前程尽毁,他也认了。
「走快些!」身后一个少年推了他一把。
李宥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他放下其他心思,专心盘算着,到了洛阳县,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