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李宥正在屋里读书,就听见外头传来锦儿急切的传话,李义府果然回来了。
他连忙放下书,整了整衣冠,出门迎候。
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别业门外,几个仆从正忙着搬运行李。
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正是李义府。
他站在车前,抬头望了一眼这座别业,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径直往里走去。
穿过回廊时,柳氏也从正房迎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欣喜。
李宥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阿娘盼了这麽久,终于把这个人盼回来了。
可这个人,心里真的有她吗?
前厅里,李义府已经在主位坐下,正端着茶盏饮茶。
柳氏进去时,脚步顿了顿,随即盈盈下拜:「郎君回来了。」
李义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便越过她,落在随后进来的李宥身上。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李宥上前行礼:「阿郎。」
李义府点点头,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道:「过来,我看看。」
李宥一怔,依言走上前去。
李义府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微微点头:「瘦了些,但也壮实了。卢熙那里读书辛苦?」
李宥垂首道:「卢先生学问精深,儿子受益匪浅。不算辛苦。」
李义府「嗯」了一声,放开手,目光落在他手上,忽然问道:「手怎麽了?」
李宥心中一紧,面上却镇定道:「前日在学馆和同窗切磋投壶,不小心碰了一下。」
李义府看着他,目光深邃,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柳氏在一旁着急,生怕李宥说出是去看花魁摔的,连忙接话道:
「可不是嘛,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回来时衣裳也脏了,手上还磕了淤青。在学馆不好好读书,玩什麽投壶。」
李义府看了她一眼,说道:「投壶乃士大夫宴集丶学馆切磋之雅戏,你本小户出身,不懂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不让李宥贴近士族,难道去和贱户子弟玩耍麽?」
柳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李宥垂着眼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到了午饭时间,李义府叫上李宥一起吃饭。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都是柳氏亲自下厨做的。
她忙前忙后,亲自布菜盛汤,脸上始终带着笑。
李义府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
柳氏小心翼翼地在旁边伺候着:「郎君,是不是不合口味?妾身再去做别的……」
李义府摆摆手:「不必。在长安吃惯了衙门的饭,来这倒有些不适应。」
柳氏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宥坐在一旁,默默吃着饭,心里却堵得慌。
李义府这个人,笑里藏刀,阴险狡诈。
他可以对皇帝卑躬屈膝,可以对同僚笑脸相迎,却对自己的女人,吝啬到连一个温和的眼神都不愿给。
阿娘等了他这麽久,就等来这个?
他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把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
心中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有一股说不出的堵。
……
吃完饭,李义府把李宥叫到了书房。
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李义府自己的手笔。写的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李义府在书案后坐下,示意李宥也坐。
李宥依言坐下,等着他开口。
李义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尚书·尧典》中,有『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一句,你作何解?」
李宥略一思索,答道:「克明俊德,是说要发扬光大高尚的品德;以亲九族,是说用这种品德来感化族人,使九族和睦。
儿子以为,此句之意,在于修身然后齐家,齐家然后治国。」
李义府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看着这个儿子,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这孩子,才十四岁,学问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比之嫡子李裕,强了不知多少,可惜只是个庶子。
「功课不错。」他淡淡道,「卢熙教得用心,你也学得用心。往后有何打算?」
李宥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关键。
他抬起头,迎上李义府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儿子想入国子监读书。」
李义府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李宥继续道:「儿子打听过,国子监乃天下学府之首。
儿子虽出身……虽出身微寒,却也想去争一争。」
他说到「出身」二字时,顿了顿,语气却依旧平稳。
李义府看着他,目光深邃:「那你打算考哪一学?」
李宥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儿子想入律学。」
李义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律学?」他缓缓道,「律学收八品以下官之子丶庶人通法者,你虽是外室所出,可终究是我的儿子。
我如今官居三品,你若是入国子学,倒是不够,可入太学却勉强够格。为何选律学?」
李宥垂首道:「阿郎位居宰辅,儿子不敢凭阿郎的官位自矜。
太学收五品以上官员嫡子嫡孙,那是真正的贵胄子弟。
儿子自知身份,不敢奢望与他们平起平坐。
律学门户稍低,儿子凭真才学考进去,将来也不至于被人说是倚仗父荫。」
李义府听完,久久不语。
他看着这个儿子,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倒是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淡淡道。
李宥垂首不语,他当然知道律学不是最好的选择,可与其奢望进国子学被拒,不如主动选一条更稳的路,先站稳脚跟,其他日后再说。
这时,李义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道。
「能认清自己,是好事。」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情绪,「可你也要知道,这世上,认清了位置,不等于就能站稳位置。」
李宥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李义府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这朝中就有一堆人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透着一股隐隐的烦躁。
「有些人,仗着自己是老臣,仗着当年跟随先帝的功劳,便以为可以左右圣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们也不想想,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李宥心中一动,今年朝廷除了武昭仪立后的事没有其他大事了。
「老臣……跟随先帝,难道说的是长孙无忌?左右圣意,难道武昭仪正位之事还有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