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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靠山之谋

    从书房出来,李宥的脚步比进去时慢了许多。

    廊下月色正好,清辉穿过廊柱的缝隙,清幽静谧。

    可他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老臣,左右圣意……」他心中默念着李义府方才的话,「年初就说武昭仪要立后,可看来,以长孙无忌为首的一干关陇门阀,并不想这件事情轻易发生。」

    现在的王皇后毕竟出身太原王氏。就算无所出,也不能随便废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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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五姓七望的脸面,是整个门阀士族的底线。

    一旦废王立武,便是陛下向关陇士族势力宣战。

    李宥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永徽六年,武后立后,长孙无忌丶褚遂良拼死反对,褚遂良甚至以死相谏,将笏板砸在殿阶上,血流满面。

    那是一场对权力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中间地带。

    而现在看来,这场斗争还没结束。

    想到这里,李宥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阎伯舆。

    那位洪州都督府长史,滕王李元婴的得力幕僚,为什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洛阳?

    除非……除非他来洛阳,另有目的。

    李宥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滕王年初刚因「大起楼阁丶侵渔百姓」被御史台弹劾,虽未削爵,却已颇失圣心。

    一个失了圣心的皇叔,在这种时候派人来洛阳……

    无非是打探消息,观望风向,寻找转机。

    而阎伯舆在公堂上对自己青眼有加,赠予信物,那真的只是爱才麽?

    还是说,他也有替滕王网罗人才之心?

    李宥只觉得心跳快了几分。

    一个念头在脑中渐渐成形,越来越清晰。武后要立后,需要人支持。

    滕王失了圣心,需要人帮衬。而自己,一个外室子,想要往上爬,需要的是……

    靠山。

    武后是最大的靠山,可她远在长安,自己一个十四岁的外室子,凭什麽入她的眼?

    但滕王不一样。

    滕王是皇叔,虽然被弹劾,终究是皇室宗亲。

    只要能让阎伯舆看见自己的价值,只要能在滕王面前证明自己有用……

    那国子学,就能争一争。

    国子学,三品以上官员子孙才能入学,那是真正的贵胄子弟才能踏足的学府。

    入了国子学,便等于有了和那些门阀子弟平起平坐的资格。

    李宥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月色染透衣襟,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锦儿正趴在桌上打盹。

    听见门响,锦儿一个激灵醒过来,揉着眼睛看向门口,见是李宥,忙站起身:「二郎回来了?奴婢……奴婢等得睡着了……」

    李宥看着她惺忪的睡眼,心中微微一暖:「怎麽不去睡?」

    锦儿低着头,小声道:「娘子说二郎在书房和郎君说话,怕您回来饿,让奴婢备着点心。奴婢想着等您回来再睡,结果……」

    她说着,把桌上的点心碟子往李宥面前推了推:「二郎饿不饿?这是娘子新做的桂花糕,还温着呢。」

    李宥拈起一块放进嘴里。他看着锦儿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忽然道:「锦儿,你说……如果有一天,咱们能去长安,你愿不愿意?」

    锦儿一怔:「长安?大人要接我们回去麽。」

    「当然不是。」李宥摇摇头,「我想去长安,去国子学。」

    锦儿眨眨眼睛,不太明白国子学是什麽,但她听懂了「长安」两个字。

    「二郎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她理所当然地说,「奴婢跟着二郎。」

    李宥笑了。

    他放下点心,说道:「还早呢,不急。」

    锦儿却不听他的,已经开始翻箱倒柜找那件最体面的襴衫。

    李宥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阎长史,滕王,武昭仪……

    他等着那个时机。

    ……

    同一片月色下,洛阳城中一座清雅的宅院里,灯火通明。

    正堂中,一位四十馀岁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身着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漫不经心地听着下首之人的禀报。

    「殿下,臣这几日在洛阳,倒确实打探到一些消息。」

    下首禀报着的人,正是白日里在洛阳县衙出现过的阎伯舆。

    而这中年男子正是高祖第二十二子,当朝皇叔,滕王李元婴。

    李元婴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阎伯舆将近日洛阳城中的风向一一禀报,从普通官员的升迁调动,到长安士林的议论风向,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最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臣还打探到,朝中那几位老臣,最近动作频频。」

    男子把玩摺扇的手微微一顿:「说下去。」

    阎伯舆道:「长孙太尉那边,近来与褚遂良丶韩瑗往来密切。

    据说他们在暗中联络朝臣,想要联名上表,阻止皇后册封之事。」

    男子冷笑一声:「他们倒是忠心耿耿。」

    阎伯舆继续道:「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宗室中游说。

    臣听闻,他们甚至想请出几位老王爷,一同向陛下施压。」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哦?可有本王的事?」

    阎伯舆摇头:「殿下远在洪州,他们暂时还没有把主意打到殿下头上。」

    李元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们不来求本王,本王倒是清闲。这摊浑水,本王可不想趟。

    本王来洛阳,只是想找圣人求求情,不要把我贬到什麽偏远之地,若是去了西州或者岭南,我的阁子就没法修了。」

    阎伯舆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可殿下……若他们真把皇后保住了,殿下什麽也不做,不会……?」

    李元婴看着他,没有说话。

    阎伯舆点到即止,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他话锋一转:「臣此番来洛阳,倒有一桩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李元婴来了兴趣,「什麽喜?」

    阎伯舆笑道:「臣在洛阳县衙,遇见了一个少年。」

    李元婴放下酒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伯舆,你莫不是要跟我说,你看中了个孩子?」

    阎伯舆不慌不忙,将白日公堂上李宥如何引经据典丶据理力争,如何在绝境中反败为胜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李元婴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一个十四岁的小子,有这能力?」

    「正是。」阎伯舆道,「臣观此子,不仅通晓律法,更懂人心。

    临危不乱,能言善辩,进退有据。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李元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阎伯舆轻易不夸人,能让你这般推崇,倒让本王有些好奇了。」

    阎伯舆又禀道:「臣已将王府信物赠予此子,若他真有胆识,自会来寻臣。」

    李元婴笑道:「你这可是私下替本王网罗人才?不怕御史弹劾你麽?」

    阎伯舆正色道:「殿下如今处境,正是用人之际。

    臣观此子虽出身微寒,却有向上之心。若能收为己用,他日未必不能成一助力。」

    李元婴把玩着手中的摺扇,没有说话。

    「那孩子叫什麽?」他忽然问。

    「姓李,名宥。」阎伯舆道,「李义府的外室子。」

    李元婴挑了挑眉,笑意更深:「李义府的庶子?倒是有点意思。」

    他把摺扇放下,端起茶盏,慢悠悠道:

    「既然你给了他信物,那本王就等着。若他真有胆识来寻你,本王倒想见见,这个能让伯舆你赞不绝口的少年,究竟是何等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