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宥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根钉子,把崔琰钉在了原地。
崔琰僵在那里,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
可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绪。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崔琰身上。
崔琰缓缓转过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强压着怒意,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却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李宥,你什麽意思?」他的声音发紧,带着几分色厉内荏,「今日之事,与我何干?」
郑温腾地跳起来,指着崔琰骂道:「与你何干?你方才跳出来说什麽『人证物证俱在』。
说什麽『立即逐出学馆』,这会儿倒撇得乾净?这泼皮说不得就是你指使的。」
崔琰脸色一变,说道:「郑温,你空口无凭,想构陷于我麽?」
郑温正要再言。
李宥却立即抬手止住他。
「郑兄,慎言。」李宥看了郑温一眼,目光平静,「无凭无据,不可胡乱指认。」
郑温一噎,急得直跺脚:「二郎!你……」
李宥没有理他,而是转向卢熙,躬身一礼。
「先生,学生有一事请教。」
卢熙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宥直起身,声音清朗,传遍整间讲堂:
「今日之事,虽是一场闹剧,可其中有一处关节,学生越想越觉得蹊跷,恳请先生为学生做主,详查到底。」
卢熙眉头微挑:「哦?说来听听。」
李宥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后落在地上那枚印章上。
「这枚假印,是照着学生的字迹刻的。诸位方才都看见了,这印上的字,与学生的楷书确实有七八分相似。」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冷:
「可学生斗胆问一句。学生的字迹,何时流传到学馆之外了?」
堂中一静。
李宥继续道:「学生入卢先生门下读书,不过数月。平日习字,只在堂舍和后舍,从未对外示人。
学馆之外的人,如何能拿到学生的字迹?又如何能照着学生的字迹,刻出这枚假印?」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郑温第一个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对啊!二郎的字,外人怎麽知道长什麽样?」
李宥点点头,目光落在崔琰身上。
崔琰脸色微变,却强撑着没有开口。
李宥收回目光,转向卢熙,声音愈发沉稳:
「先生,这假印能刻成这样,只有一个可能。刻印之人,见过学生的字迹,而且不止一次,才能描摹得这般相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也就是说,这学馆里,有人盗走了我的字帖,想要诬陷于我。」
堂中一片哗然。
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崔琰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拼命忍着什麽。
卢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二郎,你可有怀疑之人?」
李宥摇了摇头。
「学生没有证据,不敢妄言。」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可学生恳请先生,此事不可就此揭过。
今日有人能偷学生的字迹刻印栽赃,明日就能偷别人的字迹,谁知道还能做出多少下作的事。
若不查个水落石出,这学馆里,谁还能安心读书?」
堂中又是一阵骚动。
不少学生纷纷点头,有人开口道:「先生,李二郎说得有理!这事得查清楚!」
「对!今日能栽赃他,明日就能栽赃咱们!」
「查!必须查!」
卢熙抬起手,止住众人的议论。
他的目光从李宥身上移开,落在崔琰身上,停留了片刻。
崔琰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卢熙收回目光,缓缓道:「此事,我会着人查访。若真有内鬼,绝不轻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声音愈发沉凝:
「正好,借着今日之事,我有几句话要说。」
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先生要说什麽。
卢熙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再有三个月,便是河南府解试之期。你们当中,许多人今年都可下场一试。十年寒窗,为的就是这一日。」
堂中一静。
解试二字,如同石子投入湖面,在学生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卢熙继续道:「科场取士,首重品行。文章锦绣,不过锦上添花;心术不正,纵有满腹经纶,也难登大雅之堂。」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
「今日之事,你们心里都有数。谁在背后捣鬼,谁在暗处使绊子,我慢慢调查。但从今日起,若有人再敢用这等阴损手段陷害同窗。」
他的目光如刀,在众人脸上一一剐过,一字一句道:
「我卢熙在此立誓,定将他逐出学馆,永不再录。不但如此,我还要亲笔修书一封,知会河南府学官,此人心术不正,品行不端,永不得参加科举!」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死寂。
崔琰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卢熙继续说道:
「你们记住,科场之上,拼的是才学,不是手段。若是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就趁早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李宥留一下。」
学生们陆续起身,鱼贯而出。
崔琰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脚下生风,头也不敢回。
郑温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正要回头跟李宥一起嘲笑崔琰一番,却见卢熙摆了摆手。
「郑温,你先出去。」
郑温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看了李宥一眼,低声道:「二郎,我在外面等你。」
说罢,他也跟着人群走了出去。
堂门缓缓关上,堂中只剩下李宥和卢熙二人。
卢熙负手而立,看着李宥,久久没有说话。
李宥垂手而立,也没有开口。
良久,卢熙忽然笑了,说道:「我卢熙教过学子上百,只你是最优秀的一个。可光会读书还不够。
科举取士,不只看文章,还要看名声,看人脉,看你在士林中的风评。这些东西,关在学馆里是学不到的。」
李宥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麽。
卢熙看着他,缓缓道:「最近洛阳城里热闹得很。圣驾驻跸,藩王云集,各地名士也纷纷赶来凑这个热闹。
这些人聚在一起,少不了要办文会,吟诗作赋,谈玄论道。」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我这几日收到了几份帖子。滕王府丶江夏王府丶还有几位致仕的老相公,都要在洛阳办文会。我打算泽其一二带你去见识见识。」
李宥心中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多谢先生提携。」
卢熙摆了摆手,笑道:「别急着谢。文会可不是随便去的。那些藩王名士,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你若是文章不行,见识浅薄,去了也是丢人。」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
「所以,这三个月,你得好好准备。文章要练,诗词要写,经义要通。到时候,别给我丢脸。」
李宥重重点头:「学生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