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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进身之资

    卢熙看着李宥,眼中满是欣慰。

    然后他走回案前坐下,神色转为郑重,对李宥道:

    「我叫你来,除了文会之事,还有一件正事要问你。」

    李宥抬起头。

    卢熙看着他,缓缓道:「再有三个月便是河南府解试,你可想下场一试?」

    李宥心中一动。

    解试。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面对科举这道门槛。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卢熙见他不语,以为他心有顾虑,温声道:「你不用担心。你入我门下虽时日不长,可你的文章我看过,策论也读过。

    若论才学,你不比任何人差。今年下场,未必不能一搏。」

    李宥抬起头,看着卢熙那双饱含期待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位先生,是真的想提携他。

    可这洛阳府的解试,水实在太深了。

    「先生,」李宥轻声道,「学生斗胆问一句,河南府解试,今年有多少名额?」

    卢熙一怔,随即道:「按例,河南府解额三十人。」

    李宥点点头,又问:「那去年这三十人中,有多少是寒门子弟?」

    卢熙沉默了。

    李宥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卢熙叹了口气,苦笑道:「一个都没有。」

    李宥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学生听闻,河南府解试,向来是世家大族的囊中之物。

    荥阳郑氏丶清河崔氏丶范阳卢氏丶太原王氏……这些大族子弟,自幼便有族中长者教导,有名师指点,有人脉铺路。他们考中,在世族看来是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卢熙:「学生一个外室子,无根无基,无援无助,就算文章写得再好,考官敢取吗?世家大族会让我取吗?」

    卢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李宥说的是实话。河南府不比别处,这里是东都,是天下士族汇聚之地。

    解试名额,早就在世家大族之间分好了。

    寒门子弟能中举的,凤毛麟角,且多半是走了某位大人物门路。

    李宥毕竟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外室子。

    就算文章写得花团锦簇,除非李义府亲自打招呼,不然也没人愿意取他。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你有什麽打算?」

    李宥垂下眼帘,轻声道:「学生想入长安国子监。」

    卢熙眉头微挑:「国子监?」

    李宥点头:「学生知道,以学生的身份,国子监最好的国子学丶太学本是想都不用想的。可学生还是想去国子监国子学。

    只有进了国子学,学生才有机会和那些世家子弟真正站在一起一较高下。」

    卢熙沉默片刻,缓缓道:「国子学入学,只凭门荫。你阿郎可愿为你举荐?」

    李宥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先生,学生阿郎也是寒门出身,蒙圣恩才官拜宰辅。

    朝堂之上,世家士族本就视他为异己,动辄寻隙发难。他能在宰辅之位上站稳脚跟,已是如履薄冰。

    学生是他的外室子,本就名不正言不顺,阿郎岂会为我徇私?」

    卢熙沉默了。

    他知道李宥说的是实话。

     李义府那个人,笑里藏刀,精于算计。他送李宥来读书,也不过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让外人不会说他对亲子不闻不问。

    真要让他为这个外室子出大力,那是绝无可能。

    李宥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先生,请恕学生之罪,学生有一事,一直未曾禀报。」

    卢熙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宥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双手呈上。

    卢熙接过,低头看去。那铜牌不过巴掌大小,上刻「洪州都督府」五字,边缘有云纹装饰,入手沉甸甸的。

    他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

    李宥道:「前些日子在洛阳县衙,学生偶遇滕王府长史阎伯舆。

    阎长史对学生青眼有加,临别时赠以此牌,说日后若有难处,可持此牌去寻他。」

    卢熙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铜牌,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阎伯舆……」他喃喃道,「滕王的心腹幕僚。」

    他抬起头,看着李宥,目光深邃:「你想借阎伯舆这条线,攀上滕王?」

    李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道:「学生知道,此举风险极大。

    滕王是皇叔,位高权重,未必会把学生放在眼里。可学生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河南府解试,学生去考,必败无疑。

    国子监入学,无门荫举荐,绝无可能。学生唯一的出路,就是让那些大人物看见自己。」

    「滕王若肯赏识,学生便有了一条路。就算他不肯,学生也不损失什麽。」

    卢熙沉默良久,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才十四岁。

    可他已经把世事看得这麽通透。

    他知道自己无路可走,所以拼尽全力去闯一条路。

    他知道他的阿郎不会给他机会,所以要自己去搏一个机会。

    这份清醒,这份决绝,让他既心疼又欣慰。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滕王文会的事,我刚已与你说过。届时我定会为你寻一个名额,带你同去。」

    李宥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起身跪下,重重叩首:「先生大恩,学生没齿难忘!」

    卢熙连忙扶起他,笑道:「别急着谢。我答应带你去,可你能不能出头,还得看你自己。

    我只负责把你带到门口,进门之后的事,全靠你自己。」

    李宥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卢熙摆了摆手:「去吧。这几天好好读书。文章要练,诗词要写,经义要通。到时候,别给我丢脸。」

    李宥躬身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出了学堂,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宥慢慢向后舍走去。

    其实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卢熙。

    面见滕王,他手里还有一张绝佳的拜帖。

    那张帖子,是由今年才五岁的初唐四杰之首王勃,在二十年后才写出的千古第一骈文。

    《滕王阁序》。

    他会等一个恰当的时机,等滕王在场,等满座名士都在,等所有人都需要一篇惊世之作的时候。

    然后,让那篇文章横空出世,成为他的进身之资。

    届时,他将名满洛阳,甚至名扬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