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宥点了点头,坦然道:「学生精研《唐律疏议》多年,对这断案之事,一直心中向往。」
魏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玩味:「精研《唐律疏议》?那我问你,若是火场之中未见尸骨,按律当如何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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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宥不假思索:「《唐律疏议·贼盗律》有云,『诸失火及非时烧田野者,笞五十。若延烧人舍宅及财物者,徒二年。』若是有人故意放火,又伪造命案现场,当以诈伪论,罪加一等。未见尸骨,则人命未定,不可遽断为谋杀,当以失火与诈伪并查。」
魏璔眯起眼睛,又问道:「那若是现场留有苦主信物,又当如何?」
「信物可伪造,不可为铁证。」李宥声音平稳,「《疏议》中明载,断案须人证物证俱全,相互印证。单凭一件信物定罪,于法不合。」
魏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笑,朝废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你过来看看吧。」
李宥微微一怔。
魏璔淡淡道:「我守了一天,也找到了一些证据。你既然确实有两分本事,那就来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动什麽手脚,我第一个把你拿下。」
李宥朝他深深一揖:「多谢魏不良。」
他抬脚往前走去,郑温和锦儿连忙跟上,却被魏璔抬手拦住。
「你们两个,在这儿等着。」
郑温急了,正要说话,却被李宥用眼神止住。
李宥独自走到废墟前,蹲下身子。
焦黑的断木横七竖八,烧得只剩残骸的家具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翻看。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块焦木丶每一片残瓦,都要端详过后才放下。
魏璔站在一旁,负手而立,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火场虽然烧得厉害,但布局还算清晰。靠里是卧榻的位置,榻上只剩几根烧焦的木架;靠窗是一张歪倒的木桌,桌上残留着几块烧得变了形的碗碟。
李宥走到卧榻边,蹲下查看。
榻上的灰烬里,有几块烧得发黑的布料残片。他捡起一片,仔细端详,是粗布,寻常百姓穿的料子。
可这榻上,除了一堆布料的灰烬,什麽都没有。
他放下残片,又看向榻边的地面。夯实的泥土上有一片暗褐色的污渍,已经被火烧得发黑发硬。他伸手摸了摸,凑到鼻端闻了闻。
血腥味很淡,淡得不正常。
李宥站起身,又走到木桌边。
桌上散落着几只碗碟,烧得变了形,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碗里什麽也没有。
李宥眉头越皱越紧。
他转身,又看向那堆瓦罐碎片。碎片旁边,散落着几枚烧得发黑的铜钱。
铜钱还在,说明主人走得很急,连钱都没来得及拿。
可若是走得很急,为何锅碗里和卧榻上会收拾得乾乾净净?
李宥蹲下身子,将那几枚铜钱一枚枚捡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几枚标准的开元通宝。钱体规整,工艺尚佳,不是市面上那种薄恶的私铸钱。
他翻过钱背,一枚一枚地看。
第一枚,背无纹。
第二枚,背无纹。
第三枚,李宥的目光忽然凝住。
这枚铜钱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弧形纹路,从穿孔上方弯过,像一弯新月。
仰月纹。
他又拿起第四枚,同样是仰月纹。
第五枚,月纹的位置却从穿孔上方移到了下方,偃月纹。
李宥心中一动。
开元通宝背面的月纹,历来有各种说法。有说是文德皇后掐下的甲痕,有说是太穆皇后留下的印记。但这些多是附会,真实的原因,是各地钱监丶各座铸炉的炉别记号。
同一座铸炉出来的钱,背纹往往相同。
可孙二狗一个穷酸泼皮,手里的铜钱怎麽会来自不同的铸炉?甚至还有月纹位置不同的?
除非,这些钱不是他平日里攒下的,而是别人给他的。
而且给钱的人,不止给了一枚,而是给了不少,随手撒了出去。
李宥将那几枚月纹钱单独挑出,握在手心,站起身走到魏璔面前。
「魏不良。」他低声道,「学生发现了几处蹊跷。」
魏璔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李宥继续道:「卧榻上没有尸骨,地上那片血迹也不对,颜色太浅,烧过之后的裂纹太粗。学生斗胆猜测,那根本不是人血,是猪血羊血一类,随便泼在地上做样子的。」
魏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李宥又道:「还有这些铜钱。」
他摊开手掌,将那几枚带着月纹的钱递到魏璔面前。
「孙二狗一个穷泼皮,平日出不了洛阳。可他手里的钱却有来自不同地方铸炉的月纹。这不合常理。除非这些钱是有心人给他的。」
他顿了顿,看着魏璔的眼睛:
「能给得起这种钱的人,不是普通人家。」
魏璔接过铜钱,凑到眼前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倒是有点眼力。」
他转过身,望向那片废墟,缓缓道:
「我守了一天,翻了两遍。这铜钱我倒是没注意到。」
李宥心中一动,看着他。
魏璔继续道:「不过今早我来的时候,那滩『血迹』,我一看就不对劲。泼在地上,颜色发粉,烧过之后也不对。随便来个有经验的仵作,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人血。」
他顿了顿,看着李宥,声音里带了几分嘲讽:
「可那又如何?人确实不见了。现场有你的印章,你确实又和这泼皮有仇。这些谁知不是你做的呢?」
李宥沉默片刻,轻声道:「魏不良,您心里清楚,这案子是有人做局陷害于我。」
魏璔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小子,看样子你得罪人呢。那我问你,做局的人是谁?」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应该是崔家。」
魏璔瞳孔微微一缩。
李宥继续道:「孙二狗来学馆闹事,是受人指使。放火烧屋丶栽赃陷害,也是那人的手段。这铜钱上的月纹来自不同铸炉,说明那人手里的钱财来源广泛,普通人家哪有这手笔?」
他顿了顿,又道:「加之学生身份尴尬,又和崔氏有怨……」
魏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无奈。
「崔家……清河崔氏……」他喃喃道,「我一个小小不良人,拿什麽去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