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璔叹了口气,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天空:
「崔家势大,我得罪不起。这案子,那就只能这样糊弄上去。反正人没死,案子悬着,明府也不会真追究。你虽背着嫌疑,但也没证据定你的罪。」
李宥沉默片刻,忽然道:「魏不良,若学生能找到孙二狗呢?」
魏璔转过头,看着他。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孙二狗有个相好,叫三娘。在通济坊外开一间酒肆,叫『荷香居』。孙二狗若是没死,最可能去找的人就是她。只要找到她,就能找到孙二狗。」
魏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连这个都打听到了?」
李宥点了点头。
魏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欣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转过身,朝李宥摆了摆手。
「走吧。既是如此,我就跟你一起去看看。」
李宥微微一怔。
魏璔淡淡道:「明府派我来是破案的,不是来糊弄事的。既然你找到了线索,我就陪你走一趟。若是能找到孙二狗,这案子就能查清楚。若是找不到……」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李宥朝他深深一揖:「多谢魏不良。」
魏璔摆了摆手,大步往坊外走去。
「走吧,别磨蹭了。再晚宵禁了,平添麻烦。」
李宥连忙叫上锦儿和郑温跟上。
日头渐沉,通济坊外的街道上已经少见行人。
李宥四人沿着街巷往西南方向走去。郑温凑到李宥身边,压低声音问:
「二郎,咱们这是去哪儿?那个不良人靠谱吗?」
李宥还未答话,走在前头的魏璔头也不回,声音却悠悠传来:
「这位小郎君,你这话可不太礼貌。我若是不靠谱,就不会陪着你们在这街上晃悠。」
郑温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嘴。
魏璔脚步不停,语气带着几分讽刺:
「世家子弟就是这样。眼高手低,不过也对。这年头,世家子弟要是能信我们这种人,倒是稀奇了。」
李宥走快几步,与他并肩而行,轻声道:「魏不良愿意帮忙,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学生确有疑问。您刚才不是说不想多管,可怎麽忽然改了主意?」
魏璔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那张黝黑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表情。
「小子,我阿耶当年也是跟着李绩大将军征战多年的老卒。我们家虽不是世家贵族,却也是世代在长安县为吏。」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魏璔继续道:「二十年前,我兄长遇到一桩案子,明摆着是有人做局,可做局的人势力太大,没人敢查。可我那兄长偏偏是个死心眼,非要查到底。后来案子查清了,冤屈洗白了,可他呢?得罪了人,被调到长安城外的郊县,一待就是十年。」
他转过头,看着李宥:
「我兄长从小就教我,说做这一行,有时候得认怂,但又不能一直认怂。认怂是为了活着,不认怂是为了活得像个人。」
李宥心中一震。
魏璔收回目光,望向前方漆黑的街道,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嘲:
「我离家在洛阳混了二十年,什麽三教九流没见过?什麽案子没办过?天天都在认怂。可今天这案子,粗糙到这种样子,我实在不能再忍下去。」
魏璔说完,脚步忽然加快了几分,仿佛要把心里那股郁气甩在身后。
「猪血泼的假血迹,连收拾都没收拾乾净。这种人做局,根本没把我们这些不良人放在眼里。」
他停下身子,转头看着李宥:「他们以为随便糊弄几下,就能定你的罪。他们以为我们都是睁眼瞎,可我们是不良人。」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魏璔那张黝黑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从未有过的神色。不是油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一天是不良人,一辈子都是!不良人,专管不良之事!你这个案子,我帮定了。」
李宥心中一震,当即对着魏璔拱手道:「魏不良高义,学生铭记于心。」
魏璔摆了摆手,大步往前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别整这些虚的。真要记着,等案子查清了,请我喝顿酒就成。」
郑温在后头听得直挠头,小声嘀咕:「这人……脾气变得也太快了吧?」
锦儿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多嘴。
四人加快脚步,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街角出现一间小酒肆。
酒肆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荷香居」三个字。匾额下的灯笼已经灭了,门板紧闭,一片漆黑。
李宥心中一沉,快步走上前去。
他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开。绕到窗边,透过窗缝往里看去。屋里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清。
魏璔走过来,看了一眼门板,眉头微皱。
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门槛附近的痕迹。夕阳下,能看见几道杂乱的脚印,有新有旧。
李宥也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魏璔指着其中几道新鲜的脚印,低声道:「这几道是今早留下的。脚印深,走得急,还拖了东西。」
李宥心中一动:「拖了东西?」
魏璔点了点头,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一旁的墙角。
墙角处,散落着几块碎瓦片,还有一只破旧的布鞋。
魏璔走过去,捡起那只鞋,翻来覆去看了看。
「女人的鞋,穿了有些年头了。」他站起身,望向漆黑的酒肆,「走得这麽急,连鞋都掉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三娘跑了。
而且跑得很急。
锦儿凑到李宥身边,小声道:「二郎,她是不是被崔家发现抓走了?」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郑温急了:「那咱们怎麽办?人要是被抓了,还怎麽找?」
魏璔没有理会他,只是看向李宥。
「李小郎君,你怎麽看?」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她应该是自己跑的,如若被人抓走,拖这麽多东西干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