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刚隐入山坳,暮色便如潮水般漫过驿馆的屋檐。千代正将最后一道腌菜摆上矮几,案上的油灯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纸门上,纤细而柔美。
「大人,今日的味噌汤熬得久了些,您尝尝看。」她将汤碗轻轻送到罗霄面前,指尖掠过碗沿时微微一顿——近日里罗霄练武的模样,和新田大人谈论天下时的谈吐,还有出口成章的才情总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不自觉地总是忍不住偷瞄这位异国的大人,竟有种说不出的心动,那宽阔的背影,仿佛吉野山间少见的青松,挺拔高大。
罗霄接过汤碗,温热的雾气模糊了视线。白日里朝堂上的议论犹在耳畔,后醍醐天皇的心思丶老臣们的争论丶新田义贞的力挺,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他越发觉得未来的沉重。
「明日便要回赤坂了,东西都收拾好了?」罗霄舀了一勺汤,清淡鲜美,带着山间泉水的清冽。
千代点头,将叠好的衣物放进藤箱:「都妥当了。只是……」她抬头看了眼窗外,月色已爬上树梢,「吉野的夜晚,似乎比赤坂更静些。」女儿家要离开生活的地方,总是难免有些伤感。
罗霄笑了笑,正想说些什麽,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像枯叶落地,却又带着一丝金属摩擦的锐声。几乎同时,典韦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低沉如雷:「主公,戒备!」
「哐当!」
罗霄猛地起身,一把将墙角的五虎断魂枪握在手中。千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颤,却下意识地向前紧跑了几步,挡在罗霄身前,双手伸开,大声喊道:「典护卫!快来护卫大人!」。
「躲到里面去!」罗霄低喝一声,将她往内室推去。曾经熟悉却令他痛心的一幕仿佛又要重演,这一次,罗霄绝不允许再有人因为他而死。
「不!」千代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不走!请大人快进内室!」她转身扑到墙角,从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底层抽出一柄短剑,剑鞘古朴,剑身却闪着寒光。那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她从未示人,此刻握在手中,竟微微发颤。
罗霄一怔,随即心头一热。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连提重物都会脸红的女子,竟藏着这样的勇气。
「铛!」
院门上的木闩被撞断,几道黑影如狸猫般窜了进来,手中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直扑罗霄所在的房间。
「来得好!」典韦早已守在廊下,裹着布的双戟「唰」地展开,带起一阵劲风。他铁塔般的身躯挡住门口,双戟横扫,一名刺客躲闪不及,被当场劈翻在地,惨叫声戛然而止。
张龙丶赵虎四人也从隔壁房间冲出,腰间佩刀出鞘,与另外几名刺客缠斗起来。这些刺客显然是好手,身形飘忽,刀法狠辣,招招直指要害,却被张龙四人的联手阵法逼得连连后退,四人的合击之术果然相当精妙,隐隐竟有阵法的要义。
罗霄持枪护住内室门口,目光扫过院中。来的七名刺客,皆是黑衣蒙面,身手矫健,显然绝非寻常武士。他心头一沉:足利尊氏的眼线果然已经安插在了吉野。
「保护主公!」赵虎大吼一声,刀背磕开一名刺客的短刀,却被对方另一人抓住空隙,短刀直刺腰侧。王朝眼疾手快,急忙箭步上前挥刀格挡,火花四溅中,两人合力将那刺客逼退,赵虎低头一看,腰间被划开了一条口子,好在有腰甲保护,才未被划伤。
院中的打斗惊醒了周围的驿馆守卫,远处传来喧哗声。
「有情况!遇袭!快来人!」
嘡嘡嘡嘡嘡嘡,街道上响起了紧急的警铃声。
「速战速决!」为首的刺客低喝一声,身形如箭,避开典韦的双戟,竟直扑罗霄而来。他显然看出罗霄是目标,短刀带着一股腥风,直指罗霄咽喉。
罗霄不退反进,飞身跃起,五虎断魂枪顺势一抖,枪尖如灵蛇出洞,点向刺客手腕。那刺客反应极快,手腕翻转,短刀改刺为削,竟想格开长枪。
「铛!」
枪尖与刀刃碰撞,刺客只觉一股巨力传来,短刀险些脱手,心中大惊:这人的枪法竟如此霸道!
就在此时,另一道黑影从侧面袭来,短刀悄无声息地刺向罗霄后心。罗霄馀光瞥见,但人在空中,脚尖方落未落,难以蓄力。
「大人小心!」
关键时刻,千代的喊声尖锐而急促,她竟握着短剑扑了上来,用自己的后背挡向那柄短刀。罗霄目眦欲裂,「千代退下!」,同时猛地在空中生生拧回身,靠着那股来自腰间核心肌群的猛力,枪杆带着恶风横扫,将那刺客逼退半步。千代则跟着向前送出短剑,角度刁钻,恰好刺中刺客的大腿。
「啊!」刺客吃痛,挥刀横砍,」刺啦「一声划伤了千代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袖,她却咬着牙,死死盯着刺客,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嘿!」地娇喝一声,挺身又向前扑去。
「千代!」罗霄箭步上前,把千代拦在身后,左脚一弹将汤碗踢出,同时右手持枪向刺客胸前猛刺,这一枪如狂龙出海,快似闪电,那刺客方才躲开汤碗,分神之际,已发觉罗霄的枪尖到了胸前,他「啊」的一声,想要躲开,却已经被一枪刺穿了胸膛。
院中的打斗已近尾声。典韦双戟翻飞,又劈翻两人;张龙四人合力斩杀了两名刺客,只剩下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竟翻墙而逃,腰间被王朝掷出的短匕所伤,一直滴血。
「追!」赵虎喘着粗气,大喝一声,话音未落,马汉已挥刀窜出门去,王朝和张龙也紧随其后。
罗霄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六具尸体,又看了看手臂流血的千代,冲院外喊道:「追不上可速速回来」,他已经知道是足利尊氏派来的人,俘虏意义并不大。
他走到千代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千代,你怎麽样?」
千代脸色苍白,却摇了摇头,将短剑收回鞘中,声音微弱:「我没事……大人没受伤就好。」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口,忽然想起什麽,慌忙道,「千代给大人的……汤被弄洒了,千代一会儿重新给大人熬。」
罗霄又气又心疼,急忙从怀中拿出伤药,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不用了,你快去休息,以后我不许再这麽冲动。」
千代抿着唇,轻声道:「千代...是大人的人,此生自然要拼死护着大人。」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罗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在她的观念里,自从被新田义贞「赐」给罗霄,此生就只有一个归宿,便是陪在他身边,生生死死,都要一起。她幼时和父亲学过几年剑道,虽然武艺稀松,但方才危急时刻,竟不管不顾的为罗霄同冷血杀手殊死搏斗了一次,这也是她的第一次实战。
驿馆的七八名守卫此时也冲了进来,看到满院的尸体,皆是大惊失色。罗霄摆摆手,让他们不必声张,只说处理些蟊贼便可。
夜色渐深,院中的血迹被冲刷乾净,却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千代跪坐在榻榻米上,斜依着内室的门框,静静地看着罗霄擦拭长枪的侧影,手臂上的伤口尚隐隐作痛,可心里却从未有过的暖。
人是一种奇妙的动物,为自己喜爱的人真的可以付出一切,并乐在其中。
第二日清晨,吉野的雾气还未散尽,新田义贞已带着家人来到驿馆。凌晨他听说了驿馆的事,急忙赶来。当他看到千代手臂上的绷带,脸色一沉,叹了口气,随即对着罗霄深深一揖:「是我失察,让罗霄君受惊了。」
罗霄扶起他:「新田兄言重了,看来足利尊氏在吉野的眼线分布甚广啊。」
新田义贞也忧虑地点头道:「我一会儿就去觐见陛下,陈明此事厉害,严查到底!」
这时,松友里香碎步上前,「听闻大人昨夜遇刺,可真叫人惦念啊」,她回身示意两个下人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抬了来,「大人,这里面是五千枚金币,路上用度,莫要亏待了自己。」,随即又对千代叮嘱道:「千代最是疼人,以后照顾好罗霄大人,便是大功一件。」
千代红着脸,低头鞠躬道:「夫人放心,千代绝不辜负夫人的嘱托!」,新田义贞拉住罗霄的手:「凡事可让她去做,这女孩子家细心,路上琐碎之事,交给她可放心!」
罗霄反覆推让那箱金币不收,却被新田义贞死死拉住手,无论说什麽也非得让罗霄收下,松友里香也急忙挥手让下人将箱子捆在了罗霄马鞍桥上。罗霄心中感动,知道再推辞就显生分,便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递到新田义贞手中:「此乃我偶然得到的强弩设计图,射程可比寻常弩箭多出一百五十步,或许对南朝防务有用。」这是系统前几日奖励的,他本想留着自用,此刻却觉得送给新田义贞更能发挥作用。
新田义贞展开图纸,眼中瞬间闪过精光。他是行家,看不多时便发觉图纸上的弩机结构精巧,标注清晰,尤其是增加射程的卡槽设计,更是闻所未闻。他紧紧攥着图纸,声音发颤:「罗霄君……这份厚礼,我南朝愧不敢受啊!」
「你我同盟,何分彼此?」罗霄笑道,「足利军势大,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胜算。」
新田义贞也不推辞,对着罗霄深深一拜:「我代陛下,谢过罗霄君!」
他率众亲自将罗霄一行人送出城外十里,才恋恋不舍地停下脚步,「罗霄君此去,多多珍重!赤坂若有难处,吉野定当驰援!」
「新田兄请回!我们后会有期!」罗霄勒住缰绳,拱手道别。
队伍行至一座石拱桥时,桥下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顶青色的轿子停在桥头,轿帘掀开,走下一位身着浅紫色和服的少女,正是欢子公主。她身后的侍女捧着一个锦盒,神色紧张地看着罗霄。
「罗霄君。」欢子公主走到桥中央,发髻上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映着晨光,「听闻你要回赤坂,欢子特来送行。」
罗霄翻身下马,躬身行礼:「罗霄一介武夫,焉敢劳烦公主殿下如此。」
欢子公主却上前一步,将锦盒递到他手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我亲手为罗霄君缝制的香囊,里面装了艾草与雄黄,能驱蚊解毒防蛇。吉野到赤坂的山路偶有瘴气,罗霄君用得上的。」她的脸颊绯红,目光却异常明亮,直直地看着罗霄,「这些日子,我……我时常想起罗霄君的诗,想起你说的那些话。我....我时常梦到罗霄君」,说到后来,已是声若蚊蝇,
罗霄打开锦盒,里面的香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心思。他心中一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系统奖励的暖玉,触手温润,刻着「平安」二字。
「此玉赠予公主,愿殿下岁岁平安。」罗霄将玉佩递过去,郑重道,「乱世之中,南朝与赤坂唇齿相依,还望殿下转告天皇陛下,若有危难,以后三地当倾力互助。」
欢子公主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罗霄的手,如触电般缩回,脸上却绽开一抹红霞:「兄长也已明白这个道理。罗霄君也要保重,我……我在吉野等着你...的好消息。」
她后退一步,站在桥头,望着罗霄翻身上马。晨风吹起她的和服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紫藤花。
「如此,罗霄告辞,公主殿下保重!「罗霄抱拳施礼,然后拨转马头。
「驾!」
队伍缓缓前行。过了桥,罗霄回头望去,欢子公主仍站在桥上,身影在晨光中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圆点。
香囊被他系在了腰间,隐隐传来艾草的清香。罗霄握紧缰绳,心间暖意浓浓,但随即想到自己的意外穿越,家中的未婚妻,还有为救他而死的花夜钗,瞬间一股惆怅又涌上心头。他目光投向赤坂的方向。那里有等待他的将士,有未竟的战事,还有一段不知走向的未来,还有陈宫在朝熊山的工程.......」任重道远啊!「他不觉感慨。
典韦骑马在罗霄身侧警戒,一双虎目如电,千代与罗霄同乘一匹马,她紧紧环抱着他,时不时地偷眼看向他的侧脸,幸福而宁静。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则各自骑马紧随其后,英气威武。山路蜿蜒,马蹄声清脆,一行人渐渐没入群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