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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左右为难

    赤坂城。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城头的积雪上,白得刺眼。本该是新春的喜庆时节,议事厅内却一片沉寂。

    楠木正成坐在上首,手中握着一卷从四国送来的文书。那文书是长宗我部元亲以正式格式写就的,言辞恳切,说是奉后醍醐天皇旨意,将欢子公主下嫁罗霄,择吉日完婚,特此昭告天下。

    他将文书递给身侧的楠木正季,没有说话。

    楠木正季看罢,眉头紧锁,将文书重新传回到陈宫手里。

    陈宫两天前接到楠木正成的紧急邀请,已经知道罗霄在四国遇到的麻烦,便连夜赶来。

    「已经半月了。」陈宫喃喃道。

    楠木正成点头:「按这文书所说,此刻……怕是已经完婚了。」

    厅内又是一阵沉默。

    许褚忍不住了,瓮声瓮气道:「那后醍醐天皇啥意思?主公要娶那个什麽公主?那阿市小姐和甲斐夫人咋办?」

    典韦瞪他一眼:「仲康,听先生说。」

    陈宫没有理会许褚,只是将文书折好,轻轻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文书上停了一瞬,抬起头,望向楠木正成。

    「楠木大人,此事……绝非主公所愿。」

    楠木正成心中微动:「先生的意思是?」

    陈宫缓缓道:「主公临行前,宫曾与他密谈。主公言及阿市小姐,情真意切;提及甲斐夫人,更是忧心忡忡。以主公的为人,断不会主动求娶欢子公主。更何况……」他顿了顿,「这文书上说,是奉后醍醐天皇旨意。后醍醐天皇被长宗我部元亲『请』去土佐,名为护驾,实为软禁,此人尽皆知,他的旨意,究竟是谁的意思,也就不言自明。」

    楠木正成沉吟不语。

    楠木正季道:「先生是说,罗霄兄长是被迫的?」

    「被迫也罢,交易也罢。」陈宫目光深沉,「主公此刻,只怕已身不由己。」

    许褚又急了:「奶奶的!那还等什麽?俺老许带兵去土佐,把主公救出来!」

    「仲康。」陈宫看了他一眼,许褚一愣,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陈宫道:「四国远隔重洋,土佐有精兵上万。你带多少人去?怎麽去?去了之后,主公若已身陷囹圄,你如何救人?」

    许褚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典韦闷声道:「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陈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入,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眉宇间却仍是化不开的阴云。

    「楠木大人。」他忽然道,「新田义贞的家眷,可有消息?」

    楠木正成道:「昨日晚刚接到吉野来信。新田老夫人丶新田夫人及两位公子,已平安回到吉野。据说是一队武士护送回来的,打着长宗我部家的旗号。」

    陈宫点点头:「这就对了。」

    「什麽对了?」

    「主公与长宗我部元亲之间,必有一场交易。」陈宫转过身,目光如炬,「长宗我部元亲要的,是主公这个人;主公要的,是新田家眷的平安。双方博弈之后,才有了这桩婚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主公恐怕一时难以回来了。」

    楠木正成沉默良久,终于道:「先生是说,罗霄贤弟此刻……」

    「如不出所料,主公已被软禁。」陈宫一字一顿,「长宗我部元亲何等人物?四国霸主,土佐夜叉。他把主公留在土佐,娶了欢子公主,便是把主公绑在了他的船上。日后主公无论做什麽,都脱不开这层关系。」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宫本打算几日后再回朝熊山。」他缓缓道,「现在看来,要立即返回朝熊山做准备了。」

    楠木正成道:「先生准备救援之策?」

    陈宫摇头:「不是救援。是等。」

    「等?」

    「等主公自己回来。」陈宫道,「主公眼下应该尚无危险,且主公不是束手待毙之人,他既答应了这桩婚事,必有他的考量。我们若贸然行动,反倒坏了他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但赤坂和朝熊山,必须做好准备。万一主公那边有变,我等要有应对之策。况且,南北两朝均已昭告天下——我主公拥有伊势九郡,若那北条氏等来袭,我等需严阵以待」。

    楠木正成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正成立即命人加强戒备,同时派人打探四国消息。」

    陈宫起身,朝楠木正成一揖:「那宫先回朝熊山,将那边的事务安排妥当。」

    楠木正成还礼:「先生辛苦。」

    陈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道:「楠木大人,阿市小姐那边……还望多加宽慰。」

    楠木正成叹了口气:「正成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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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院。

    阿市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窗外是庭院,庭中有几株梅树,正开着花。淡淡的花香随风飘入,她却仿佛闻不到。

    千代轻轻推门进来,在她身边跪下。

    「小姐……」

    阿市没有回头。

    千代看着她,心中阵阵发酸。阿市的脸比前几日又瘦了些,眼窝微青,唇色也有些苍白。她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不说一句话。

    「小姐。」千代轻声道,「您已经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千代让厨房煮了粥,您多少用一些吧……」

    阿市终于动了。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千代。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

    「千代。」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说……罗霄哥他……他真的娶了那个公主吗?」

    千代心中刺痛,却不知该如何回答。那封昭告天下的文书,赤坂城上下都知道了。她即便想瞒,又能瞒到几时?

    「小姐……」她只能唤她,却说不出别的话。

    阿市的眼泪落了下来。

    没有哭声,没有抽泣,只是眼泪静静地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衣襟上。

    「我不怪他。」她忽然说。

    千代一怔。

    阿市抬起手,用袖子拭了拭泪,声音却依旧平静得出奇:「我知道,他一定是有苦衷的。他答应过我,会回来。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不做到。」

    她转过头,又望向窗外。

    「我只是……只是好想他。」

    千代再也忍不住,跪着上前,轻轻抱住阿市。

    「小姐……」她的声音也哽咽了,「您说得对,主公一定是有苦衷的。他那麽重情重义的人,怎麽会负您?等他回来,您一定要问他,主公也一定会和您说清楚缘由的……」

    阿市靠在她肩上,轻轻点头。

    良久,她忽然站起身。

    千代一怔:「小姐,您要去哪?」

    阿市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拿起那件罗霄留下的披风——那是他临行前裹在她身上的那件,狐裘披风。她将披风紧紧抱在怀里,推门出去。

    后山的小径上,积雪尚未融化。阿市一步一步向上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冷风从山坳里吹来,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她却浑然不觉。

    花夜钗的坟茔前,她跪了下来。

    坟上的积雪已被扫净,不知是谁来过了。供着一束枯黄的野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阿市将罗霄的披风放在身边,双手合十,闭上眼。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跪着,静静地跪着。

    风吹过松林,如泣如诉。

    良久,她睁开眼,望着那块墓碑,轻声道:「花姐姐,你在天有灵,保佑罗霄哥平安回来……阿市在这里,向你磕头了。」

    她俯下身,额头触在冰冷的雪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起身时,额上已沾了雪泥。

    她又在坟前坐了一会儿,抱着那件披风,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暗了下来。

    千代不知何时也上来了,站在不远处,默默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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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二条城。

    织田信长将那份文书狠狠摔在案上。

    「长宗我部元亲!」他一字一顿,声音里满是杀意,「可恶!好一个土佐夜叉!」

    明智光秀跪坐在下首,面色平静。他等织田信长那阵怒气过去,才缓缓开口:「主公息怒。」

    「息怒?」织田信长冷笑,「本将军费了多少心思,才把罗霄拉拢过来?阿市跟了他,割了伊势九郡,连诏书都给他弄到手了——如今倒好,那土佐的夜叉横插一杠,把那个欢子公主塞给他,还昭告天下!本将军的脸,往哪搁?」

    明智光秀道:「主公,此事固然可恼,但眼下……」

    「眼下什麽?」织田信长瞪他。

    明智光秀不急不缓道:「眼下我军正与斋藤丶六角两线作战。男山大捷虽解了西面之围,但东线战事方酣,北线斋藤义龙的大军已逼近近江。这才是燃眉之急啊。」

    织田信长沉默。

    明智光秀续道:「至于罗霄那边,主公不妨往好处想。他娶了欢子公主,便是南朝驸马。日后他在伊势立足,便与南朝绑在一起。而主公手上有崇光天皇的诏书,与罗霄结盟依旧有效,也就是说至少未来一段时间,南边不会轻易对主公下手,主公可以趁机集中精力收拾东边....待东边平定......主公再......」,说着,明智光秀右手做了一个挥刀动作。

    织田信长眉头微动。

    「再说了,」明智光秀微微一笑,「罗霄娶了欢子公主,阿市小姐也未必只能为侧室。只是暂时主公面上不好看,但阿市小姐终究还是嫁给了他。罗霄欠主公一个人情,日后自会偿还。等到时机成熟,阿市小姐也必然可以重新做罗霄正室!」

    织田信长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坐下。

    「光秀,你是说,找机会把欢子公主?......哼......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只是本将军心里,终究不快。」

    明智光秀道:「臣明白。主公是爱才之人,也是重情之人。罗霄被迫娶了欢子公主,主公替他惋惜,是为主公之义。但眼下当务之急,是战事。」

    织田信长点点头,忽然道:「甲斐姬那边,可有消息?」

    明智光秀摇头:「尚无。」

    织田信长眉头又皱了起来。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喃喃道:「她也该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