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斐国,踯躅崎馆。
天守阁的灯火已经亮了很久。
窗外的庭院里,积雪已有半尺多厚,石灯笼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出昏黄的晕圈。松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发出极轻的「噗」的一声。
武田信玄踞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丰盛的酒宴。
这是例行的年终宴饮。家臣众将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炭火烧得极旺,将整个大殿烘得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武田信玄今日心情不错。
前线刚刚传来战报:斋藤义龙已攻入近江,与织田信长的部队在观音寺城附近形成对峙。六角定赖也趁机发兵,从东面威胁织田家的后方。织田信长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面对两面夹击,总要捉襟见肘。
而武田家,正好可以坐收渔利。
「主公!」马场信春举杯起身,这位武田家的老将满脸红光,「恭贺主公!待织田丶斋藤两败俱伤,我武田家便可挥师上洛,成就霸业!」
「正是!」山县昌景也站了起来,「到时候,京都就是主公的囊中之物!」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觥筹交错,酒香四溢。
武田信玄微微一笑,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盏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外。这时,廊外缓缓走来几名舞女,排成一排,垂首恭立,一动不动。
武田信玄的目光在那些身影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烈。高坂昌信正在与内藤昌丰划拳,输的人要连饮三杯,引来阵阵哄笑。饭富虎昌和原虎胤在低声交谈着什麽,不时点头。真田幸隆捻着胡须,微笑着看着厅内的众人,随即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雪。
武田信玄靠在凭几上,目光在众将脸上缓缓扫过。
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臣,一个个忠心耿耿,骁勇善战。有他们在,武田家的基业才能如此稳固。有他们在,他才能放心地去打那片更大的天下。
一名侍从从廊下进来,在他身侧跪下,低声道:「主公,新来的舞女已备好,是否唤来献舞?」
武田信玄点点头。
侍从退下,少顷,丝竹声起。
那是甲斐本地常见的雅乐,曲调舒缓,节奏沉稳。众人安静下来,目光投向殿门。
殿门缓缓拉开。一队舞女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身姿曼妙,步履轻盈。
她穿着一袭华美的舞衣——深紫色的绢地,绣着银色的云纹,宽大的袖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如两只紫色的蝴蝶。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细带,束得恰到好处,更显得腰肢纤细如柳。长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银簪,簪头垂下细细的银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格外明亮,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泛着光。
武田信玄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微微一凝。
乐声渐起。
那女子开始起舞。
扇子一旋,倏然展开,露出面纱下的半张脸来——朱唇一点,似笑非笑。扇子又合上,遮住,再旋开,人已经旋到了堂中。绢衣的下摆在旋转中散开如一朵暗紫色的花,又缓缓收拢,裹住她纤细的腰肢和浑圆的臀线。
板垣信方的手按在膝上,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舞得不急,步步都在拍子上,偏偏那眼神飘忽,不落在任何人身上,又像落在每个人身上。腰肢绵软如若无骨,向后仰下去的时候,银簪上的饰链几乎垂到地面,前胸的衣襟被撑得绷紧,那银色的云纹随着呼吸起伏,像是活了过来,在云端游走。
然后她旋身,衣袂飞起。
那一瞬间,深紫色的绢裙被旋开的弧度掀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再往上——大腿根处一闪而过的白,腻得像凝脂,在烛火下几乎反光。
马场信春的酒盏从手中滑脱,「哐」的一声砸在案上,酒水泼了一膝,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已经重新落下的衣摆。
高坂昌信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像是突然喘不过气来。
她仿佛什麽都不知道,依然在舞,唇角那抹笑意却深了些。扇子遮住蒙着面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眼波横过来,从信玄脸上缓缓滑过,又移开,落到左侧的武将们身上。
那个年轻的武将安藤信左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又忍不住抬起来。
她的袖一扬,绢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在烛光下温润如玉。手臂高举,扇子在指尖旋转,身子跟着拧过去,腰肢拧出一个柔软的弧度,臀部的线条在绢衣下若隐若现。
又是一旋。
这一次,衣摆掀得更高了些。那雪白的大腿根露得更多,圆润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腿根深处,被阴影遮住的地方引人遐想。那诱人的肌肤上,似乎还带着沐浴后的水珠,在烛光里闪闪发亮。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饭富虎兵卫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个旋舞的身影。
她收住了步子,扇子「啪」地合拢,人已经半跪在信玄面前三步之外,低下头去,露出一段后颈,白得晃眼。
满室寂静。
只有灯火噼啪作响。
武田信玄放下酒盏,淡淡开口:「退下吧。」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从下往上望着他,眼波盈盈,唇角那抹笑意还在。然后她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这一次没有旋舞,只是寻常地走,但腰肢依然款款摆动,臀波在绢衣下荡漾,却别有一番风味,那深紫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屏风之后。
良久,板垣信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冒出来。
「这女人……」他笑着开口道:「美得不像话啊!真是个祸水。」
众人听到都哈哈的笑了起来。
信玄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盏,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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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武田信玄的寝室内,烛火摇曳。
这是天守阁一层的一间和室,不大,却极精致。地上铺着上等的蔺草畳,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是雪舟的笔迹。角落里燃着薰香,青烟袅袅,将整个房间笼在淡淡的香气中。窗外是茫茫的雪夜,偶尔有风吹过,窗纸轻轻作响。
在宴会上领舞的那名女子,跪坐在寝室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谨,一动不动。
寝室内出奇的寂静。
武田信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你叫什麽名字?」
那女子抬起头,隔着纱巾,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一闪。她的声音轻柔,如清泉流过石上:
「民女松子,见过御馆様。」
「松子。」武田信玄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这名字,倒是雅致。」
他顿了顿,忽然道:「你的舞,是谁教的?」
松子道:「回御馆様,是民女自幼学的,没有专门的师父。」
「自幼学的?」武田信玄挑了挑眉,「看你这舞姿,可不像没有师父的人。」
松子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民女愚钝,只是喜欢跳舞,跳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武田信玄看着她,忽然笑了,「跳得多了?」武田信玄端起酒盏,饮了一口,「你从哪来?」
「回大人,民女从信浓来。」松子道:「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便一路卖艺,来到甲斐。」
「信浓?」武田信玄点点头,「信浓是好地方。本督年轻时,在信浓打过不少仗。」
松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武田信玄放下酒盏,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她整个人都打量了一遍。然后他挥了挥手,淡淡道:
「过来」。
松子低头跪拜,接着缓缓起身到武田信玄侧面,跪坐下来,为武田信玄斟酒。
漆制的酒盏,黑底描金,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酒是甲斐本地的清酒,透着淡淡香气。她双手捧着酒盏,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武田信玄接过,一饮而尽。
一杯。
两杯。
三杯。
武田信玄今晚喝得不少,眼神已有些迷离。他靠在凭几上,半阖着眼,似乎随时都会睡去。可每次松子把酒盏递过去,他都接过来,一饮而尽。
「你这女子……倒是不错,也来喝一杯!」他含糊道,声音有些沙哑。
松子低声道:「民女只是伺候御馆様,不敢饮。」
武田信玄睁开眼,看着她。
「伺候我?嗯!我今晚会让你好好伺候我的!」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半明半暗。他看着松子,目光有些迷离。
「你那双眼睛。」他忽然道,「本督好像在哪见过。」
松子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御馆様说笑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民女初来甲斐,从未见过御馆様。」
武田信玄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是吗?」他轻声道,又饮了一杯。
酒意渐浓,他伸手在松子脸上抚摸,水嫩的肌肤如丝般光滑,良久,他打了个酒嗝,终于伏在案上,不一会儿,发出轻微的鼾声。
松子始终低头,跪着不动。
烛火在跳,薰香在燃,窗外偶尔传来风雪声。她就这样跪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她轻轻唤道:「御馆様?」
没有回应。
「大人?」
鼾声均匀,呼吸深沉。
她又等了片刻,终于缓缓起身。
动作极轻,极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站起身,垂首看着伏在案上的那个男人——甲斐之虎,当世最负盛名的名将,此刻就伏在那里,毫无防备。
她的手探入裙摆深处。
慢慢的,滑出一柄短刀。
嗖的一下,刀出鞘。
那是一柄极薄的短刃,刃长不过三寸,宽不过两指。刀身漆黑,没有反光,显然是用特殊材料锻造的。刃口泛着幽冷的蓝光,那是淬过毒的痕迹。
她握紧刀柄。
缓步绕到武田信玄背后。
脚步极轻,踩在榻榻米上几乎没有声音。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短飘忽。
一小步。
两小步。
三小步。
她站在他身后,举起了短刃。
烛火下,那短刃泛着幽冷的光。
她盯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裸露的皮肤,就在发际线下面。只要一刀刺进去,刺穿颈椎,刺断脊髓——他就死了。
她的手没有抖。
她屏住呼吸。
短刃缓缓举起——
忽然,
一只手猛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如铁钳一般,力道大得惊人。松子只觉手腕一紧,剧痛传来,手中的短刃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武田信玄睁开眼。
那双眼里,哪还有半分醉意?
「哼!本督等你很久了。」他淡淡道。
松子瞳孔骤缩。
她左手挥掌,猛劈他的咽喉。这是搏命的一击,快如闪电,狠如毒蛇。可武田信玄早有防备,侧头避开,同时右手一拧——她腕骨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
她抬膝猛撞他小腹。
他身形后撤,一把握住她的脚踝,同时顺势猛地一拉——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在屏风上,轰然倒地。那幅雪舟的山水从墙上滑落,卷轴滚到一边。
「来人!」武田信玄大喝。
警铃大作。
无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走廊里,楼梯上,到处都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
松子咬牙爬起。
右肩剧痛——方才那一摔,之前箭伤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出,染红了衣襟。她顾不上这些,从脑后摸了一把,反手向武田信玄打出三枚黑标,转身飞扑向窗口,撞破纸窗,翻滚落入庭院。
武田信玄一个闪身,三枚飞镖擦脸而过,「铛丶铛丶铛」,钉入后墙柱身。
窗外是茫茫雪夜。
积雪很深,足有半尺多厚。松子落在雪地上,顺势连滚数圈,卸去下坠的力道。身后箭矢如雨,「嗖嗖」地射过来,钉入雪地,钉入树干,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翻身跃起,向黑暗中狂奔。
「追!别让她跑了!」
武士们蜂拥而出。火把的光芒在雪地上跳跃,映出无数道长长的影子。喊杀声震天,惊起林中栖息的寒鸦,「呱呱」叫着飞向夜空。
松子在雪地中狂奔。
她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之前只凭密探的图册记过大概,此刻夜色茫茫,雪地茫茫,根本分不清方向。她只能凭着本能向林木茂密处逃,向黑暗深处逃。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
喊杀声越来越响。
一支箭从身侧掠过,「嗖」的一声,钉入身边的树干,尾羽嗡嗡颤动,溅起一蓬雪沫。
她咬牙,转身,抬手。
又是三枚黑镖破空而出。
这是她最后的暗器。飞镖呈品字形飞出,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轨迹。追在最前面的三名武士应声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她继续跑。
脚下的雪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跑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每跑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这些脚印,就是最好的路标。
她知道,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前方的林木渐密,是一片杂木林。松树丶杉树丶橡树交错生长,枝桠横斜,遮天蔽日。她一头扎进去,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划破了她腿,她浑然不觉。树枝抽打在身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她浑然不觉。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她双手撑地,又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的火光时远时近。
喊杀声时高时低。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炷香?两炷香?还是更久?右肩的伤口疼得已经麻木了,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腿也在抖,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可她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
又过了不知多久,
前方忽然出现一间农舍。
孤零零的一间小屋,隐在林木深处,像是被人遗忘在深山里的一个梦。屋顶覆着厚厚的积雪,檐下挂着几串干玉米,在风中轻轻晃动。屋内没有灯火,黑黢黢的,不知有没有人。
她冲过去,拍门。
「砰砰砰——」
没有回应。
她继续拍。
「砰砰砰砰——」
门开了一道缝。
一张惊恐的老脸探出来。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农,满脸皱纹,须发花白。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在风中摇曳,映出他满是惊恐的眼睛。
松子喘息着,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那是临行前织田信长给她的,约莫二两重。她把它塞进老农手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屋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老农看看金子,又看看她。
她肩部和胸前有血,脸色惨白如纸,裙摆下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大腿,有好几道被划破的血痕。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那是求生的欲望。
老农点了点头。
他拉开门,让她进去。
屋内狭小,堆满了杂物。柴禾丶农具丶破旧的柜子丶发霉的稻草,把本来就逼仄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老农把她藏在一堆柴禾后面,又抱了些乾草盖上。刚藏好,外面就传来马蹄声。
「开门!开门!」
粗野的喊声,伴随着刀鞘砸门的声音。
老农颤颤巍巍地打开门。几名武士冲进来,举着火把四处乱照。火把的光芒在屋内晃动,将那些杂物照得忽明忽暗。
「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的女人?」
老农摇头,声音发抖:「没……没有……小人一直在睡觉……什麽也没看见……」
武士们四处乱搜。有人用刀挑开稻草堆,有人踢翻破旧的柜子,有人把柴禾扒得到处都是。火把的光芒几次从松子藏身的地方掠过,照亮了她屏住呼吸的脸。
可他们没发现她。
「可恶!走!」为首的武士骂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远去。
马蹄声也远了。
松子从柴禾堆里钻出来,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把半边肩背都染红了。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在机警地亮着。
老农看着她,眼中满是惊恐。
松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老农点点头,慌乱地退到一边坐下,不再问什麽。
松子靠在墙上,闭上眼。
右肩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她真想用热水清洗一下,可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连喘气都觉得累。
她想起织田信长的话:「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可她不。
她不甘心。
她还没完成任务。前段时间一直想以贩药身份接近武田信玄,可都没有成功,数日前,几名属下暴露身份被杀,只有她逃走了。正好前日踯躅崎馆招募舞女,她凭藉出色的舞姿和容貌才获得刺杀武田信玄的机会,可终究又失败了。她始终还是没有探明武田信玄的真正意图——他到底只是卖粮给斋藤,还是马上就要亲自出兵?这个消息,关系到织田家的生死存亡,关系到整个战局。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那一线微光。
快天亮了。她实在疲倦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就靠在柴禾堆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
次日,辰时。
雪停了。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老农赶着一辆牛车,缓缓向城门行去。
车上堆满了柴禾——乾枯的树枝,劈好的木柴,堆得满满当当,足有半人多高。柴禾上面盖着一层乾草,乾草上面又覆着一层积雪,看起来就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松子就藏在柴禾下面。
她蜷缩成一团,紧紧贴着车板。头顶就是沉甸甸的柴禾,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右肩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了——她咬着牙,用烧过的布条包扎伤口止血。疼得她差点晕过去,可她还是撑住了。
现在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用刀戳。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牛车缓缓向前。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老农没有说话,只是赶着牛,一步一步向城门走去。
石垣高耸,箭楼林立,城头的武士来回巡逻,盔甲在雪光下泛着冷光。城门洞开着,进出的人排成了长队——挑担的商贩,背篓的农人,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腰佩长刀的浪人。
盘查明显比往日严了。
足轻们挨个检查出城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问话,搜身,翻货物,一丝不苟。有几个人被拦了下来,带到一旁细细盘问。有辆车被翻了个底朝天,货物散落一地,车主哭丧着脸在收拾。
老农赶着牛车,慢慢靠近。
他的手在抖。
心跳的厉害,连鞭子都快握不住了。
「站住!」一名武士喝道,「车上装的什麽?」
「柴……柴禾……」老农声音发颤,「送到城外庄子去的……给藤堂老爷家送柴……」
武士挥挥手:「下来,检查!」
老农下车,双腿抖得像筛糠。
武士们围上来,用长枪往柴禾堆里乱戳。「噗噗噗」,枪尖刺进柴禾,刺进乾草,又拔出来。再刺,再拔。
松子紧紧贴在车底,屏住呼吸。
她蜷缩在柴禾下面,一动不动。一根枪尖从她身侧刺过,距离她的脸不过一寸。又一根枪尖从头顶刺过,刺穿了上面的乾草,距离她的头发不过毫厘。
她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跳出胸腔。
可她一动不动。
「行了,走吧。」武士挥挥手。
老农如蒙大赦,爬上车,赶牛。
刚走出丈许,
「等等!」
一名武士忽然喝住他。
那是一个年轻的武士,二十出头,生得高大威猛。他走到车边,盯着那堆柴禾看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柴禾堆里扫来扫去,忽然停在某一处。
那是柴禾堆的边缘,有一小块深紫色的东西露在外面。
一小片碎布。
深紫色,绢地,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
松子腰间那条腰带的碎片——不知什麽时候被荆棘勾破的,又或是在被足轻用枪刺入柴堆的时候带出来挂在了柴禾上。
武士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扯出那片碎布。在晨光下,那碎布的颜色格外醒目,那银色的云纹格外清晰。
「这是……」他喃喃道,忽然厉声大喊,「把柴禾卸下来!」
足轻们蜂拥而上。
柴禾被一捆一捆扔了下来,乾草被一卷一卷掀开。松子再也藏不住了,她咬牙猛然跃起,一拳砸翻最近的武士,翻身跳下车就跑。
「抓住她!她就是刺客!」
几十名足轻们一拥而上。
松子拼死搏杀。
她的右肩有伤,力气大打折扣,她拼命夺过一柄长刀,刀光如雪,左劈右砍。一名足轻被她砍倒,又一名足轻被她踢飞。她像一头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人太多了。
远处,越来越多的足轻围了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她砍倒了七八个人,可随即更多的人涌上来。长枪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刀剑从各个角度砍过来。她左躲右闪,可身上的力气在快速流失。
终于,一柄刀背狠狠砸在她后颈上。
剧痛传来,眼前一黑。她栽倒在地。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一个声音:
「绑起来!押回去!」
她还想挣扎,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皮像被粘住了一样睁不开。她只能任由那些人把她的双手反绑,把她的双脚捆住,像拖一具尸体一样把她拖走。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
雪又要下了。
她想起罗霄的脸。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一定要早点回来」。想起他站在城门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