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最终还是没敢去找苏沐。那条路看似是捷径，实则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和让他心惊胆战的眼神。他选择了最原始丶最笨拙，但也相对最「安全」的方法——等。像一个经验不足的猎人，怀着巨大的耐心和焦虑，潜伏在猎物可能出没的地点，默默等待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的猎物，是一桶清澈到极致，却也沉重到极致的水。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化学实验楼附近的灌木丛丶公告栏后丶甚至是远处篮球场的看台，都成了卓越的临时观测点。他揣着一块破旧电子表，死死盯着时间，记录着张大爷每一次离开值班室的规律，验证并微调着系统提供的「吸菸时间表」。他甚至能分辨出张大爷今天哼的是《空城计》还是《定军山》，并根据曲调的悠闲程度判断其返回的大概时间。
这种等待煎熬无比，每一次脚步声响起都让他心脏骤停，每一次看到有其他学生或老师靠近实验楼他都如临大敌。他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间谍，在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侦察行动。
终于，在又一个黄昏降临，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的时候，机会再次垂青了他。张大爷和往常一样，掐着点，揣着烟和打火机，晃晃悠悠地走向了走廊西端的卫生间，嘴里哼着欢快的《贵妃醉酒》。
有了上一次的惊魂经历，卓越这次的行动多了几分谨慎和…悲壮。他再次如同离弦之箭般溜进实验楼，心脏跳得比上次更厉害，因为失败的代价他再也承受不起。凭藉系统导航，他轻车熟路地摸到那台超纯水机前。
这一次，他带了一个更小丶更易携带的1升装棕色试剂瓶（同样是「借」的），动作飞快却稳了不少。拧盖，对准出水口，打开龙头——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他死死盯着瓶中不断上升的水位线，耳朵却竖得像雷达，捕捉着走廊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他的神经上敲击。当试剂瓶终于被那价值连城的超纯水填满时，卓越几乎要虚脱。他迅速关紧龙头，拧好瓶盖，将瓶子死死搂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然后头也不回地丶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实验楼。
一直跑到远离实验楼几百米外的小树林里，他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怀中的试剂瓶冰凉刺骨，却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心。
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超纯水获取任务完成。】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此刻听起来如同天籁。
【所有初始资源已收集完毕。请宿主尽快开始装置组装。剩馀时间：31小时55分。】
所有材料，终于他妈的凑齐了！
卓越抱着那瓶来之不易的超纯水，像做贼一样溜回宿舍，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将超纯水和其他几样「宝贝」——拼多多的烧杯丶某宝的金刚石丶阿里巴巴的钯粉，以及从家里工厂带回来的无氧铜线和精密零件——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床底下一个加锁的旧行李箱里，像个囤积过冬粮食的松鼠，时不时还要低头看一眼，确认它们安然无恙。
同宿舍的哥们儿李浩正好打完游戏，摘下耳机，看到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好奇地探过头：「老卓，你这两天神出鬼没的，鼓捣什麽呢？床底下藏啥宝贝了？刚看你抱个棕色瓶子回来，跟搞了瓶82年的拉菲似的。还有之前那些金属疙瘩丶亮晶晶的石头…你该不会是改行收废品了吧？准备创业？」
卓越心里一紧，脸上却强装镇定，打着哈哈敷衍道：「啊…对对对，搞点社会实践，体验生活，调研一下废旧金属回收市场…对，就是这样！」他感觉自己编故事的能力在系统的逼迫下真是与日俱增。
李浩狐疑地看了他几眼，显然不信，但也没深究，嘟囔了一句「奇奇怪怪」就又戴上了耳机，沉浸在他的游戏世界里去了。卓越松了口气，感觉又在暴露的边缘走了一遭。
夜深人静，宿舍熄灯后，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当室友们的鼾声和磨牙声渐渐响起，形成一道天然的噪音屏障时，卓越悄悄爬下床，打开手机手电筒，用一本厚厚的教科书挡住光源，在床下开辟出的狭窄空间里，开始了他的「伟大」工程。
脑海里，系统光屏展开那份详尽的《初级能量聚焦装置手搓指南.pdf》（名字听起来比「澡盆聚变堆」高级多了，但本质似乎没变），第一步：【将天然金刚石颗粒精准固定于无氧铜基座预留凹槽内，确保接触面绝对平整，形成初级放电电极。注意：金刚石取向需严格符合晶格指示。】
光是读这段说明，卓越就感觉头皮发麻。他戴上那副从实验室顺手牵羊来的丶稍微有点大的乳胶手套，拿出同样「借」来的可携式显微镜，用镊子颤颤巍巍地夹起那颗比沙子大不了多少的金刚石。
手，抖得厉害。在手机手电筒微弱而不稳定的光线下，那点微小的反光都像是在疯狂跳动。镊子尖好几次从光滑的金刚石表面滑开，差点把这颗价值他半个月生活费的「小石头」崩飞到某个再也找不到的角落。
【检测到宿主手部稳定性过差，高频微小震颤超出允许范围。建议进行至少40小时的神经稳定性精细操作训练后再进行此类作业。】系统冷冰冰地评价道，语气里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闭嘴！你行你来啊！有本事你给我换个机械臂！」卓越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生怕吵醒室友。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的手腕，额头上再次沁出细密的汗珠。经过无数次失败，几乎快要放弃时，终于在一次侥幸中，将金刚石成功安放进了铜基座那微小得可怜的凹槽里，并用特制的导电胶（系统配方，他用牙签蘸着调出来的）进行了初步固定。
第一步完成，他几乎虚脱。
下一步更加噩梦：【按质量比7：3精确称量钯粉与特制有机溶剂（配方见附录7.2c），于超纯环境中混合搅拌至均匀浆料，采用旋涂法覆盖于已预处理的高纯度氧化铝陶瓷基座表面，形成厚度≤10μm的均匀催化层…】
宿舍空间狭小，光线昏暗，他动作束手束脚，活像在螺蛳壳里做道场。所谓的「超纯环境」就是他尽量用酒精棉擦过的一块小玻璃板和一个烧杯。称量用的是李浩用来称咖啡粉的电子秤，精度勉勉强强。搅拌用的是他自己掰弯的回形针。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然而，意外总在不经意间发生。就在他试图将搅拌好的钯粉浆料转移到陶瓷基座上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一个装有少量超纯水丶用于湿润擦拭纸的小烧杯。
「我靠！」卓越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扶那倾倒的烧杯，结果动作太大，又带倒了旁边卷得好好的无氧铜线卷…
「哗啦…」超纯水洒了一小片，浸湿了笔记本一角；铜线卷散开，滚到了不知哪个床底深处…
一片狼藉。
卓越僵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混乱，想死的心都有了。
【操作规范性评估：F级。材料非必要损耗率：约3.7%。超纯水污染风险增加。请宿主集中注意力，避免无谓错误。】系统的补刀如期而至，精准地戳在他的心窝上。
卓越欲哭无泪，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洒掉的水和乱滚的铜线，内心疯狂咆哮：「这他妈比期末考试挂十科还难多了！！」他第一次对知识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敬畏感——以及强烈的想砸点什麽的冲动。
连续好几个晚上，卓越都在这种鸡飞狗跳丶提心吊胆丶以及系统不间断的毒舌评价中度过。他的黑眼圈浓重得如同永久性烟熏妆，白天上课时更加昏昏欲睡，精神恍惚，仿佛灵魂还留在深夜那个手电筒照亮的小小工作台上。
这天，《模拟电路基础》课上，卓越一如既往地神游天外，脑子里还在疯狂回放着昨晚的钯粉涂层为什麽总是产生微小气泡，是搅拌速度不对？还是溶剂纯度不够？（他用的分析纯丙酮，系统要求的是色谱纯）…
「卓越同学。」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像一道惊雷，把他飘到九霄云外的魂儿猛地拉回现实。
他一个激灵，茫然地抬起头，发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请你来说一下，我们刚才分析的这款基本共射极放大电路的静态工作点，具体应该如何计算？Ib丶Ic丶Vce的公式是什麽？」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着他。
卓越一脸空白地站起来，他连书翻到哪一页都不知道，刚才老师讲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黑板上那些电路图和符号此刻看起来如同天书。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丶压抑不住的窃笑。卓越感觉脸颊和耳朵迅速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挂科预警在他脑中疯狂闪烁。
就在这时，前排那个熟悉的身影微微侧过头来。是苏沐。她没有看他，只是用她那支看起来就很专业的绘图铅笔，在她自己那本乾净整洁丶笔记工整的教科书上，某个公式和图表处，轻轻点了点，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在思考。
卓越如同在滔天洪水中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对不对了，赶紧眯着眼，伸长脖子，努力辨认着那远处的笔记，然后磕磕巴巴地照本宣科：「静…静态工作点…Ib=(Vcc-Vbe)/Rb...Ic=β*Ib...Vce=Vcc-Ic*Rc...」念得毫无感情，甚至有点口齿不清。
老师显然看出他是在临时抱佛脚，无奈地摇了摇头：「公式背得还行，但理解是关键。坐下吧，认真听讲。」
卓越红着脸，讪讪地坐下，感觉后背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人。他偷偷看了一眼苏沐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下课铃响，卓越磨磨蹭蹭地收拾着根本没打开几次的书本，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鼓起勇气，挪到正在不紧不慢整理书包的苏沐旁边。
「那个…班长，」他声音有点乾涩，「刚才…谢谢你啊。」
苏沐拉上书包拉链，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用谢。只是希望你上课能稍微用点心，这门课难度不小，而且，」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记得你上学期期末好像就差几分及格？」
补考的事被当面提起，卓越更是无地自容，只能尴尬地点头：「是…是，所以这学期得努力…」
他的话音未落，苏沐的目光却忽然下移，停顿在了他放在桌面上丶正准备塞进兜里的手上：「你的手怎麽了？」
卓越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和手背上，有着几处细小的丶已经结痂的划痕，还有一两个不太明显的红色斑点，是昨晚被飞溅的微量钯粉溶剂刺激到的，以及不小心被铜线毛刺划到的痕迹。虽然不严重，但仔细看还挺明显。
「没…没什麽！」卓越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缩回背后，藏了起来，语气慌乱，「就是…就是最近做点小手工，模型什麽的，不小心划到了…没事，小伤！」
苏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与疑惑，但她并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哦。注意安全。」
她背起书包，绕过他，向教室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像是随口一提，声音清晰地传来：「对了，前两天去化学楼交报告，碰到管理超纯水机的张大爷了。」
卓越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提到了嗓子眼！
苏沐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他好像在抱怨，说最近不知道是谁，总偷偷去接超纯水，手法还挺熟练，没抓住。不过…」她稍微拉长了语调，「上次那人好像跑得太急，落下一个旧水桶在哪儿了。你说，会是谁呢？」
说完，她终于侧过身，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明亮，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然后，她没等卓越有任何反应，便转身离开了教室，步伐平稳而优雅。
只留下卓越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从头到脚一片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完全风中凌乱。
她知道了！她肯定猜到了！落下的水桶！她甚至可能看到我了！完了完了！社会性死亡要提前降临了吗？！物理系系花发现我在偷实验室超纯水！这消息要是传出去…
【检测到宿主心率急剧升高，肾上腺素水平飙升。建议保持冷静，进行深呼吸。】系统的提示音试图进行生理调控。
【逻辑分析：目标『苏沐』并未掌握实质性证据。其言语仅为试探与推测。宿主当前暴露风险率为17.4%。】
「你懂什麽！女人的直觉最可怕了！17.4%？那跟100%有什麽区别！」卓越在脑海里对着系统抱头哀嚎，感觉自己的大学生涯已经看到了尽头，尽头处站着冷笑的苏沐和一张巨大的处分通知。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走一根极高的钢丝，脚下是系统休眠变成傻子的万丈深渊，而旁边，一只名为「苏沐」的聪明鹤正扑扇着翅膀，随时可能把他吹下去。
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他看着角落里那个拼凑得歪歪扭扭丶线路裸露丶闪烁着不明所以金属和陶瓷光泽的「初级能量聚焦装置」，感觉它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不仅可能物理爆炸，更可能随时引爆他的社交圈。
前路漫漫，且坑洼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