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一块沉入深海的铁块，缓慢沉重的向上浮去。
先是模糊的声音：
仪器的蜂鸣，液体滴落的嗒嗒声，远处隐约的交谈。
然后是气味：
消毒剂丶烧焦的皮肤丶金属冷却后的臭氧味。
最后是触觉：
全身被包裹在粘稠的温热中，皮肤传来麻木的刺痛，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末梢。
苏墨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淡绿色的朦胧。
他眨了眨眼，视网膜上的黏液，随着眼球的转动被挤开，景象逐渐清晰。
他又回到了医疗舱。
但这次不是之前那间，简单的医疗室。
这是一个更大，更像实验室的房间。
墙壁是冰冷的金属，布满管道和电缆，天花板悬挂着十几台机械臂，有的末端是手术刀，有的是雷射切割器，有的是取样探针。
房间一侧是整面墙的监视屏，上面跳动着他的生命体徵数据：
心率丶血压丶脑波丶细胞活性丶能量残留丶灵能污染度……
他躺在圆柱形的透明医疗舱里，浸泡在淡绿色的恢复液中。
口鼻连接着呼吸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比上次更多，更粗。
静脉输液管像树根一样扎进手臂，营养输送管，直接从胃部接口导入，神经接驳线刺入脊椎，生物电传感器贴满全身。
最骇人的是胸口的金属探针。
三根手指粗细的银色探针，从医疗舱顶部垂下，刺入他的胸膛，针头深深埋入心脏附近。
探针末端连接着复杂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着，能量流动的实时数据。
那是金属碎片，能量的残留读数。
他像个被钉在实验台上的标本。
「你醒了。」
声音从左侧传来，冰冷丶机械，不带任何情感。
苏墨转动眼珠，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看到医疗舱外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埃里希医疗神甫，他的红色光学镜片闪烁着数据流，手里拿着记录板。
中间是一个苏墨没见过的人。
身穿暗紫色长袍，长袍边缘绣着齿轮，与颅骨的纹章，面部几乎完全机械化，只剩下一小片，人类皮肤在右脸颊。
他的机械眼是复式结构，六个微型镜头，在眼眶里独立转动，像昆虫的复眼。
双手都是精密的机械义肢，指尖是细长的探针和数据接口。
右边的人苏墨认识——审判官凯尔·索恩。
「这是技术神甫阿基米德-7，」凯尔·索恩开口，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
「他是帝国机械教，异形科技研究部门的专家，专门负责分析你体内那些……异常。」
技术神甫阿基米德-7向前一步，机械复眼扫描着苏墨的身体，发出轻微的嗡鸣。
「能量铭刻稳定度87%，排异反应微弱。」
「碎片能量残留浓度0.14勒克斯单位，分布在心脏丶大脑丶脊髓三个主要区域。」
「灵能污染度42%，处于危险阈值，但被某种未知屏障抑制，未向亚空间扩散。」
他的声音，完全是机械合成的，平板无波，「肉体损伤修复进度：骨折63%，烧伤71%，贯穿伤55%，预计完全恢复，还需72至96标准时。」
「意识状态？」凯尔·索恩问道。
「清醒，认知功能正常，但脑波显示高强度精神负荷，有崩溃风险。」
阿基米德-7的机械手指，在虚空点击，调出脑波图谱，「尤其是前额叶区域，检测到非人类的神经信号模式，类似虫族灵能节点的弱化版本。」
「虫族污染？」
「不完全是。」技术神甫的复眼，聚焦在苏墨额头，「更像是……适应性变异。」
「他的神经系统，在与异种能量整合，以承受更高效的信息处理。」
「代价是，他可能逐渐失去，部分人类情感和道德约束。」
凯尔·索恩沉默了几秒，眼睛盯着苏墨。
「苏墨少尉，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苏墨张开嘴，但喉咙乾涩，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他抬手时，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敲了敲医疗舱的观察窗。
埃里希医疗神甫操作控制面板，恢复液面下降，露出苏墨的头部和胸口。
呼吸面罩被取下，换成氧气鼻管。
「……能。」苏墨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可怕。
「很好。」审判官走到医疗舱前，双手背在身后。
「你的小队成功摧毁了，胃囊区的次级孵化巢，击杀了虫族-人类混合体，收集了关键数据，任务完成度：优秀。」
他顿了顿。
「但代价也很惨重，技术神甫学徒和医护兵阵亡。」
「你的小队全员重伤，布里克肺部再次破裂，哑巴的强化骨骼需要更换，滑头失血过多差点没救回来。」
「而你……」
审判官的目光，扫过苏墨胸口的金属探针。
「你差点死了，而且根据阿基米德-7的分析，你体内的异常正在加速进化。」
「能量铭刻的覆盖率，从之前的23%提升到了41%，碎片能量残留增加了三倍，灵能污染度突破了安全阈值。」
「这意味着什麽？」苏墨问道。
「意味着你正在变成某种……新东西。」凯尔·索恩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
「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但也不是虫族，更不是混沌的产物。」
「你是一种由虫族生物能，未知金属规则，以及你自己原本的灵魂，混合而成的……异类。」
苏墨沉默。
他早就料到了。
从第一次吞噬兽人能量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走在一条不归路上。
系统丶特质丶能量铭刻……
每一样都在把他，推离「人类」的范畴。
但在这个宇宙，纯粹的人类，往往死得最快。
苏墨问道：「审判庭的立场？」
「目前，你依然是有价值的工具。」审判官直言不讳，「你对抗虫族的效率远超普通士兵，甚至超过部分星际战士。」
「你与金属碎片的共鸣，是唯一的研究窗口。」
「只要你的忠诚还能被确认，你的疯狂还能被控制，审判庭就会继续使用你。」
「控制？」苏墨看向胸口的金属探针。
「那些探针是抑制器。」阿基米德-7解释，「它们向你的心脏附近，释放反向能量脉冲，干扰碎片能量，与你的身体进一步融合。」
「同时监控你的生命体徵，如果检测到不可逆的变异，或灵能失控，它们会瞬间释放高强度电击，让你失去行动能力。」
「如果那样还不够，」凯尔·索恩补充，道：「医疗舱内置了高浓度神经毒素注射系统。」
「三秒内，你会无痛苦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