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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光齐兄弟,你们可算回来了!院里就缺你们一起过年这股热闹劲儿!」

    「今晚我下厨,咱们非得好好喝两杯不可!」

    一时之间,院门外的气氛彻底热腾起来,先前的沉闷被一扫而空。

    刘海中望着被众人围在中间丶体体面面的儿子儿媳,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脸上的光彩掩都掩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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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刘光齐的胳膊,像护着什麽珍宝似的:

    「行了行了,别都在门口站着了。光齐丶小芸,先进院儿去吧,你妈早就在家念叨你们了。」

    显然,儿子带着这麽出众的媳妇回来过年,还提着丰厚的年礼,可让这位刘胖胖心里乐开了花。

    不多时,刘光齐便和众人一道走进了四合院。

    而院里各家听见动静,也纷纷探头张望,窃窃议论随之漾开:

    「哟,光齐回来啦?」

    「光齐今年回院里过年了?」

    「瞧瞧人家光齐,真是越发出息了!」

    「那是人家自己有本事!在部里搞技术拿荣誉,娶的媳妇又这麽标致,羡慕也羡慕不来哟!」

    不过片刻功夫,刘光齐带着赵蒙芸回院过年的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似地传遍了整座四合院。

    邻居们陆续从屋里走出来,聚在门前寒暄问候。

    这当中,最上心的恐怕要数三大爷阎埠贵了。

    没办法——

    谁让他家大儿子阎解成挂在街道办等分配,等到现在工作还没个着落。以前日子宽裕时都没轮上,如今赶上困难时期,岗位更是紧俏,怕是更难盼到了。

    后院刘家屋里,传来一声带着欣喜的询问:

    「当家的,真是光齐和小芸回来啦?」

    一声夹杂着喜悦的惊呼从屋内传来,门帘随即被掀开,二婶的身影风风火火地现了出来。

    她手里紧握着一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锅铲,腰间系着的靛蓝粗布围裙上,还沾着未及拍净的几点面粉。显然是正在灶台边忙碌,连手都没来得及擦,便急匆匆赶到了门口。

    她的视线立刻落在赵蒙芸身上,从头到脚仔细端详。赵蒙芸身上那件深青色的呢绒大衣,更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间那股沉静的书卷气丝毫未减,让人瞧着便心生舒畅。

    「哎呀,可算是把你们盼回来了!」

    二婶一把攥住赵蒙芸的手,触手只觉得冰凉,顿时心疼起来:「快,快进屋!外头寒气重,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和!」

    「妈。」

    赵蒙芸温婉地笑着,随即将一路提着的布包裹递了过去:

    「这是我和光奇给您和爸备的一点年礼。」

    二婶嘴里立刻絮叨起来:「人能回来比什麽礼都强!花这些钱做什麽?你们小两口刚成家,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话虽如此,她接过包裹的手却十分稳当,脸上那掩不住的欢欣,早已从眼角的细纹里流淌出来。

    「回来就好,还带这麽多东西……你爸早上还在念叨,说你们今年刚结婚,兴许就在自己那儿过年了……」

    说着,她目光转向旁边的刘光琪,上下端详了一番,笑意更深了:「瘦倒没见瘦,就是这气度,看着比成家前更沉得住气了,像个能担事的模样!」

    屋里头,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早已扒在门框边探出脑袋,活像两只等着喂食的雏鸟。

    见大哥大嫂进了屋,刘光天率先凑上前来,手里牢牢抓着一本边角卷皱丶封面几乎磨白的机械教材。他咧着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哥,你可回来了。」

    「我们老师说了,下学期要开机械原理课。你是正经的工程师,这书上的东西……能不能抽空指点指点我?」

    这小子今年刚够分数线,考进了机械工业技工学校,成了这大院里头一个中专生,近来走路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但别看他在外头神气,到了刘光琪面前,却总还带着点少年人未脱的仰慕。仿佛书读得越多,他反倒越明白,自己这机械中专,和大哥当年就读的水木大学机械制造系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

    一旁的刘光福可没那麽多顾忌,眼睛早盯上了刘光琪顺手搁在桌边的那包东西,蹭过去压低声音问:「哥,这里头……是糖不?」

    刘光琪笑了笑,从那纸包里抓出一把彩色糖球塞进他手心。打发完小的,他才转向一脸殷切的刘光天。

    接过那本厚重的教材,他随手翻了几页。上面那些复杂的图纸与公式,在他眼中如同旧友般熟悉。

    「机械原理入门不难。」

    刘光琪将书递还回去,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笃定:

    「关键是要吃透图纸和构件之间的配合关系。明天我给你画张简图,比课本上的示意图更直观点。」

    「真的?!」

    刘光天像是被什麽击中了,猛地抓住刘光琪的胳膊,眼里瞬间亮起光来:「哥,那你一定得好好教我!学校老师讲得跟天书似的,我听得云里雾里,头都胀了!」

    「急什麽。」

    刘海中端着两杯热气蒸腾的茶水走过来,一杯放在刘光琪手边,另一杯则轻轻推到赵蒙芸面前。至于刘光天和刘光福,他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让你哥先喘口气。天大的学问,还差这一晚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这时,厨房里传来二婶清亮的吆喝:

    「开饭啦!」

    不多时,一张擦得光可鉴人的方桌上,已然摆得满满当当,竟比往年除夕的团圆饭还要丰盛些:一盘泛着琥珀油光的腊肉,一叠刚出锅丶冒着麦香的白面饼,一盘金黄蓬松的炒鸡蛋,另有两碟翠绿的时蔬。兴许是因着儿媳初次在家过年,桌上甚至还开了一罐从供销社仔细挑来的午餐肉罐头。

    赵蒙芸并未急着动筷,先是给二婶夹了一片腊肉,又替刘光琪盛好了饭,举止间自有种娴静的得体。

    刘海中与二婶看在眼里,越是觉得称心,不住地往她碗里添菜。不过片刻,她面前的碗便堆起了一座小山,引得旁边的刘光天和刘光福偷偷投来羡慕的目光。

    大嫂终究是大嫂,这般周全的待遇旁人连羡慕的份儿都没有。

    二大妈话音忽地一转,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眼角的细纹都聚成了欢快的纹路。「小芸呀,你们这趟回来正是时候。光奇那间屋子我前几日才拾掇出来,里头的被褥都是新弹的棉花,刚晒得透透的,又蓬松又暖和,保准你们睡得踏实。」

    刘海中在边上听着,连忙点头附和:「没错,暖和得很!」

    老两口一搭一唱,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刘光琪望了望桌上其乐融融的景象,又侧头看向身旁安静用餐的妻子,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日子,似乎就只差个孩子的笑声了。

    晚饭后,一家人正收拾着碗筷,院门忽然被叩响了。

    「咚……咚咚。」

    那敲门声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精心掂量过的意味。

    刘海中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木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三大爷阎埠贵。他手里竟破天荒地拎着一瓶酒,脸上堆满了褶子,笑得像朵秋日里的菊花。「老刘,光奇在家吧?三大爷我过来走动走动。」

    刘海中笑着将他让进屋,二大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阎埠贵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可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视线压根没落在水上,一个劲儿地往刘光琪身上瞟。那点盘算,简直像是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光奇啊,」阎埠贵放下杯子,搓了搓手,身子往前欠了欠,「你现在是出息了,在部委里当干部,见的是大场面,认得的大领导也多。」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解成好歹也是个初中毕业生,手脚勤快,做事利索,就是缺个门路牵线。你看这……」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带来的那瓶酒轻轻往桌心推了推,动作看似随意,却透着刻意的殷勤。「三大爷家里也没什麽拿得出手的,这瓶酒不成敬意,就是我一点心意,你可千万要收下。」

    刘光琪的目光掠过那瓶最寻常不过的二锅头,心里早已一片雪亮。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笑意,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三大爷,您这话可就见外了。都是在一个院里住了这麽多年的,解成哥的事,我哪能不上心?」

    阎埠贵听了,心头一喜,以为事情有了眉目。

    谁知刘光琪话锋轻轻一转,接着道:「可眼下这情形,倒不是我不愿帮您,实在是实际情况摆在这儿。困难时期,别说部委了,就是厂子里招个临时工,那也是百里挑一,规矩卡得严严实实,都得照章办事。我就算有心,也没那个权限开这个口子不是?」

    他摊了摊手,神情显得诚恳又无奈。

    「再说了,部委里头成天都是和文字材料打交道的话,就算是正经大学生进去,也未必能立刻适应。至于红星厂那边……您也晓得,我借调期早结束了,如今再回去,人走茶凉,说话恐怕也不顶用了。」

    一番话说下来,情理兼备,既周全了对方的脸面,又把所有的门路都堵得不着痕迹。

    阎埠贵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心头那点滚烫的指望,霎时凉了一半。

    刘光琪瞧见他的神色,适时地又递过一句宽慰:「不过您也别太着急。这事我给您记在心上。往后若是真有合适的机会——比方说红星厂哪天要扩招了,我头一个就替您留意。到时候让解成哥凭自己的真本事去考,他一个初中毕业生,底子在那儿,总比别人多些把握。」

    这话听着入耳,可阎埠贵心里却明镜似的:记着?这话都说了两年了,也没见半点动静。这饼画得,比学校里领导许愿还圆乎。

    但他又能说什麽?如今找个正经工作比登天还难,一个正式工的名额,就意味着一个城市户口,一份定量的粮票。多少乡下人挤破头都想挤进来。可眼下这四九城里,不少厂子还琢磨着精简人手。工作,哪是那麽容易找的?

    想到这儿,阎埠贵脸上又重新堆起了笑容,仿佛真信了那番话:「那可太好了!光奇,有你这句话,三大爷我就安心了!多谢,真是多谢你!」

    又寒暄客套了几句,阎埠贵这才起身,打算告辞。

    「三大爷,您稍等。」

    刘光琪也站了起来,目光落向桌上那瓶酒。

    事没办成,这礼,自然不能收。

    那瓶酒终究没能送出去。

    阎埠贵拎着酒坛子转身时,肩背塌下去一截,脚步拖沓地融进了院门外的夜色里。

    刘海中一直瞅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他摸出半截菸卷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瞧见没?」他朝儿子努努嘴,「阎老西那算盘打得,十里外都听得见响。」

    烟气裹着他的话音,散在冷飕飕的空气中。

    「这年头,一个正经岗位值多少?四五百块都未必摸得着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