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岐山,鬼王宗。
幽冥殿深处,一间密室。
墙壁上刻满了古老而诡异的符文,散发出幽幽的血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暴戾威压。
碧瑶盘膝坐在密室中央的蒲团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间那点殷红的朱砂印记此刻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着妖异的血光。
她双手掐着一个古怪的法诀,噬魂棒横置于膝上,原本黑乎乎的棍身,此刻布满了细密的丶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正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灭,仿佛在吮吸着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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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形容可怖的乾尸,穿着各异,有鬼王宗的服饰,也有长生堂丶万毒门丶合欢派的标记。
皆是在近日「清理门户」与「反击」行动中,擒获或击杀的敌方高手及内鬼。
此刻,他们一身苦修的精血魂魄,正化作道道血雾,被碧瑶身前的噬魂棒贪婪地吞噬,再转化为一丝丝精纯却极度危险的修罗之力,导入她体内。
幽姬静立在密室角落的阴影中,黑衣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面具后那双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碧瑶,时刻警惕着她身上气息的每一丝变化。
金瓶儿则守在密室入口,紫芒刃悬在腰侧,俏脸紧绷,灵识全开,戒备着任何可能的打扰。
密室内的血光与威压,如同潮汐般起伏。
碧瑶眉头紧蹙,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某种凶戾意念的冲击。
但她的气息,却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攀升丶凝实,隐隐触及了某个玄妙的瓶颈。
快了。
碧瑶在心底对自己说。
等消化完这股力量,等修为再稳固几分,便是彻底清洗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家伙,真正统一圣教的时候。
然后……她脑海中闪过那张清秀又带着点怂气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然后,就能堂堂正正,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见自己想见的人了。
……
数日后,河阳城。
江小川到底还是没忍住,又溜达来了「归家」小馆附近。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一方面是那天受到的冲击太大,需要缓缓;另一方面,又隐隐有种莫名的……想再见玲珑一面,确认那不是梦的冲动。
当然,他坚决不承认还有那麽一点点,是因为玲珑做的饭实在太好吃了,比张小凡做得饭菜和小竹峰点心,多了种说不出的丶熨帖灵魂的味道。
他磨磨蹭蹭走到巷口,没等探头,就听见里面传来龙念川洪亮中带着雀跃的声音:「爹!你来了!」
江小川脚步一顿,硬着头皮走进去。
果然,龙念川依旧像尊门神杵在门口,看见他,眼睛亮得惊人。
店里,玲珑正坐在窗边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卷古旧的兽皮地图,似乎在研究什麽。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江小川,星眸中漾开一丝柔和的笑意,放下地图,站起身。
「公子。」她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那天石破天惊的坦白和那个轻吻从未发生过。
「玲丶玲珑姑娘。」
江小川有些不自在地应道,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过,又瞥向旁边一脸憨笑的龙念川,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巫女玲珑」丶「兽神」这几个字。
他强迫自己镇定,走到她对面坐下。
玲珑给他倒了杯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那天,吓到你了。」她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歉意,「是我太急切,该给你些时间慢慢接受。」
江小川捧着茶杯,暖意从掌心传来。
他看着玲珑平静美丽的容颜,那股不真实感又涌了上来,但比起那天的冲击,确实平复了不少。
他摇摇头:「没丶没什麽。就是……太突然了。玲珑姑娘你不必道歉,是我自己……胆子小,没见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玲珑看着他,眼中笑意深了些:「公子赤子之心,何来胆小之说。」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沿,声音放轻了些,「若公子不嫌弃,日后可常来。这里……总归是安静的。或者,」
她抬眼,星眸清澈地看着他,「若觉得青云山上烦闷,也可来此小住。楼上还有间空房,虽简陋,倒也乾净。」
来此小住?
江小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玲珑。
她眼神坦然,似乎真的只是提供一个清净的落脚处。
可他心里却莫名地,因为她这句话,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常住?和她,还有这个叫他「爹」的兽神,一起?
这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我……」他张了张嘴,想婉拒,可看着玲珑温柔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又有点说不出口。
他心里其实是有点喜欢和玲珑待在一起的,舒服,安心,不用想那些烦心事。
可……他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陆雪琪,小白,田灵儿,碧瑶……再加上一个神秘莫测的巫女玲珑和她的「儿子」兽神?
他怕自己这小身板,迟早要被这复杂的局面给压垮。
「他哪儿也不去。」
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从店门口传来。
江小川和玲珑同时转头。
陆雪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店门口。
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天琊剑悬在腰间,散发着淡淡的湛蓝光晕。
她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玲珑,最后落在江小川身上,带着一种「你又乱跑」的淡淡谴责,以及更深沉的丶不容错辨的占有。
她一步步走进来,径直走到江小川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她转向玲珑,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他自有我照顾。青云山,才是他的归处。」
玲珑迎上陆雪琪清冷的目光,并未退让,唇角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陆姑娘对公子,确是关怀备至。」
「分内之事。」陆雪琪答得理所当然,手上力道紧了紧,将试图缩手的江小川握得更牢。
她看着玲珑,眼神锐利了几分。
「玲珑姑娘的好意,心领了。不过,孤男寡女,同居一室,于他清誉有损。不妥。」
「清誉?」玲珑微微挑眉,似笑非笑。
「陆姑娘与公子,似乎也并非『有名有分』,这般亲密,不怕损了公子清誉?」
陆雪琪眼神一冷,周身气息陡然下降了几度:「我与他的事,不劳外人费心。」
玲珑笑了笑,没再接话,只是目光转向被陆雪琪紧紧握住手丶一脸尴尬又无可奈何的江小川,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惜和……了然。
她早就知道出,这位陆姑娘,对江小川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强得惊人。
也难怪,前世……
「看来,是我唐突了。」玲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重新恢复柔和。
「既然公子已有归处,那便罢了。」
江小川听着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夹在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能感觉到陆雪琪抓着他的手,指尖有些用力,带着坚定的力道。
他也看到玲珑眼中那抹淡淡的无奈和包容。这都叫什麽事儿啊!
陆雪琪却没打算就此罢休。
她看着玲珑,又瞥了一眼旁边一直好奇地看着她们丶似乎不太明白发生了什麽但本能对陆雪琪有些戒备的龙念川,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说出来的话却让江小川差点跳起来。
「既然玲珑姑娘与念川在此也无甚牵挂,」陆雪琪道,目光扫过这简陋却乾净的小店。
「不如随我们上青云山。青云地广人稀,多的是清静无主之峰,可供二位落脚修行。也免得……有人总惦念着往山下跑。」
江小川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雪琪。她在说什麽?
让玲珑和兽神上青云山?
那不是引狼入室……啊不。
是嫌他日子过得太清静了吗?!
玲珑也明显愣了一下,星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
她看着陆雪琪,似乎在揣度她这话的真实意图。
陆雪琪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回视。
她心里清楚,玲珑对小川有心思,且来历神秘,修为深不可测。
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任由她在山下拉扯丶让小川时不时跑下来「散心」要强。
光明正大的情敌,她不怕。
她怕的是这种温温柔柔丶善解人意丶润物细无声,却总能把小川心思勾走的「暗桩」。
带上山,放在明处,反而好办。
至于道玄师伯和水月师父那里……以她如今展现出的实力和「功绩」,再加上夔牛之事,带两个「来历清白」的散修上山暂住,想来问题不大。
更何况,水月师父如今与万师伯关系缓和,心情正好,多半不会拂她面子。
「青云山乃正道魁首,仙家圣地,」玲珑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与念川山野之人,只怕……」
「无妨。」陆雪琪打断她,「青云海纳百川,只要心向正道,皆可容身。况且,」
她看了江小川一眼,意有所指,「有人也需要多些『清净』之地,静心修炼。」
江小川:「……」
他感觉陆雪琪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玲珑沉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美得惊心动魄。
她起身,对陆雪琪盈盈一礼:「既如此,那便叨扰了。多谢陆姑娘收留。」
「不必。」陆雪琪淡淡应道,松开了江小川的手(改为拉住他手腕),「走吧,回去。师父师娘该等急了。」
江小川就这样,被陆雪琪拉着,晕晕乎乎地走出了「归家」。
身后,玲珑简单收拾了一下,主要是那卷兽皮地图和几样随身之物,便带着亦步亦趋的龙念川,也跟了出来,随手掩上了店门。
那家曾给江小川带来无数安宁和美食的小店,就这麽静静地留在了巷子深处,仿佛等待着主人不知何日的归来。
回到青云山,陆雪琪果然没费多少口舌。
她对道玄和水月的说法是,河阳城偶遇两位避世散修,女子于卜算医术颇有造诣,男子力大无穷却心思单纯,可安置于偏僻山峰,或有助于宗门。
道玄对陆雪琪如今是既看重又有些忌惮,加上夔牛之事欠她人情,略一思忖便准了,只吩咐不可靠近通天峰重地。
水月更简单,只看了陆雪琪一眼,见她眼神平静坚定,便点了点头,甚至主动指了一座位于小竹峰与大竹峰之间丶灵气尚可却荒僻已久的无名小峰,作为玲珑二人的暂居之所。
玲珑带着龙念川上了那无名小峰。
山峰不高,但林木葱郁,有清泉流瀑,景致清幽。
她寻了处背风向阳的山崖,素手轻挥,灵力涌动间,几间简洁雅致的竹舍便依着山势搭建起来,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她在竹舍前立了块青石,指尖灵力刻下三个清秀古雅的字——「栖梧筑」。
凤栖梧。她在等她的凤凰归巢。哪怕,这巢里,可能已经住了别的鸟儿。
陆雪琪知道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说什麽。
她不怕光明正大的情敌,玲珑上山,在她眼皮子底下,反而更安心。
她只是叮嘱了江小川几句,让他没事别老往「栖梧筑」跑,专心修炼。
江小川自然是满口答应。
他现在看到玲珑,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倒不是怕,就是那种「我知道你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丶创造了灭世凶兽的大佬但我还得假装你是个温柔饭馆老板娘」的割裂感,让他有点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而且,陆雪琪看得紧,小白和田灵儿似乎也对这位新上山的「玲珑姑娘」格外关注(或者说警惕),他实在没胆子也没机会往那边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