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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瑶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她刚刚出关，周身气息更加沉凝内敛，幽绿的眼眸深处，血色雷光一闪而逝，更添几分深邃威仪。
长生堂覆灭的馀波正在圣教内部扩散，合欢派与万毒门越发风声鹤唳，一些小门小派更是望风归附，鬼王宗声势一时无两。
但她眉宇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丶挥之不去的思虑。
目光投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遥远的青云山。
「瓶儿。」碧瑶忽然开口，声音在大殿中轻轻回荡。
侍立在下首的金瓶儿立刻上前一步，盈盈拜倒：「瓶儿在，师姐有何吩咐？」
「你准备一下，明日便动身，去青云山附近。」
碧瑶看着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必上山，就在河阳城或附近小镇找个落脚处，隐匿身份，留意青云动向，尤其是……大竹峰，江小川的动向。有任何不寻常之事，随时传讯。」
金瓶儿心头一跳。
青云山，江小川。
她知道，这就是师姐心里那个人，是师姐不顾一切提升实力丶整合圣教的重要原因之一。
「是，瓶儿明白。」金瓶儿垂首应下，眼波流转，试探着问。
「师姐，是只需留意，还是……若江公子遇到麻烦，需要瓶儿……」
「看着就行。」碧瑶打断她，语气微冷。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现身，更不要插手他的事。青云山上能人不少，轮不到你。」
她顿了顿，目光在金瓶儿妩媚娇艳的脸上停留一瞬，声音放缓了些。
「瓶儿，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麽该做，什麽不该做。有些心思，最好别有。」
金瓶儿心中一凛，她听懂了碧瑶的言外之意。
师姐是怕她……
她连忙俯身，语气更加恭谨：「瓶儿不敢。师姐大恩，瓶儿铭记于心，绝无非分之想。此行只为师姐分忧，绝不敢擅作主张，更不会打扰江公子清修。」
「嗯。」碧瑶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下来。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去吧，小心些，莫要暴露身份，也……别让人欺负了去。」
「是，多谢师姐关怀，瓶儿告退。」
金瓶儿又行了一礼，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幽冥殿，被山风一吹，金瓶儿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师姐刚才那一眼，让她有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
她确实对那位能让师姐如此在意的「江小川」有些好奇，但也仅止于好奇。
至于其他心思……至少现在，她是真没有。
她金瓶儿是聪明人，知道轻重，更知道什麽能碰，什麽不能碰。
不过，青云山……那位江公子，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呢？
金瓶儿心里，那点好奇的种子，还是悄悄埋下了。
半个月后。
大竹峰后山，竹林深处。
金瓶儿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裙，脸上也做了些伪装，收敛气息，小心翼翼地潜行。
她花了些功夫，才摸清大竹峰的大致布局，又费了点心思，打听到江小川常在这一带练功。
师姐只说看着，可远远看着，能看出什麽？
她得靠近些，至少得认认人，看看这位江公子平日做些什麽，性情如何，才好向师姐汇报。
她身形轻盈，如一抹青烟，在竹影间穿梭，几乎不露痕迹。
鬼王宗的隐匿身法，加上幽姬的指点，让她对自己的潜行术颇有信心。
很快，她看到了前方竹林空地上，一个穿着青云门普通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子，正对着一根粗大的竹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比划着名剑招，嘴里还嘀嘀咕咕，似乎在抱怨什麽。
看侧脸，年纪不大，相貌清秀，眉宇间带着点懒散和……怂？
似乎和想像中不太一样。
师姐那样的人物，怎麽会对这样……平平无奇的男子如此挂心？
金瓶儿正暗自疑惑，打算再靠近些观察。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阁下，看了这麽久，不累麽？」
金瓶儿骇然转身，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道袍丶容颜绝世的女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三丈之外，手握剑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天琊神剑！
小竹峰，陆雪琪！
她怎麽会在这里？还发现自己了？
没等金瓶儿做出反应，左侧竹梢微微一晃，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传来：「哟，哪儿来的小老鼠，鬼鬼祟祟的，长得倒挺水灵。」
金瓶儿猛地扭头。
只见一个身着白衣丶容颜妩媚倾城的女子，正斜倚在一根粗壮的竹枝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却让她心底警铃大作。
这女子气息深不可测，看似随意，却封住了她左侧所有退路！
紧接着，右侧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素雅布衣丶气质温婉空灵的女子，提着个竹篮，从竹林小径缓缓走来，目光落在金瓶儿身上，带着些许讶异，随即化为了然和一丝……探究？
「念川，有客人。」她轻声对身后说。
一个高大健硕丶俊美得过分的男子从她身后冒出个头，眼神纯净却带着野兽般的直觉，好奇地盯着金瓶儿，然后皱了皱鼻子，瓮声瓮气道：「娘，她身上……有不好的味道。」
陆雪琪，小白，玲珑，还有那个神秘的丶被玲珑称为「念川」的高大男子！
金瓶儿心沉到了谷底。
她自问潜行术不差，可在这四人面前，竟如同儿戏！
尤其是那白衣女子和温婉女子，给她的感觉，比面对师姐时还要深不可测！
没有任何犹豫，金瓶儿当机立断，身形猛地向后急退，同时素手一扬，一片粉红色的迷雾伴随着清脆铃音骤然爆开，笼罩了周围数丈！
迷雾炸开，竹影摇曳。
金瓶儿不敢有丝毫停留，将身法催动到极致，朝着下山方向亡命飞掠。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是陆雪琪的。
似乎还有一声轻笑，是那白衣女子的。
那温婉女子和傻大个似乎没动。
她不敢回头，拼尽全力，专挑险峻小路，甚至不惜动用了几样保命的符籙和秘术，才险之又险地摆脱了那种如芒在背的锁定感。
一直逃到青云山地界边缘，确认无人追来，她才靠着一棵大树，剧烈喘息，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好险！
那几个人，尤其是陆雪琪和那白衣女子，实力绝对远超普通青云长老！
还有那个温婉女子和傻大个，气息也古怪得很。
这青云山，果然是龙潭虎穴！
自己这点修为，在她们面前根本不够看！
师姐只是让她来看看，没让她送死！
金瓶儿心有馀悸，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她自诩聪慧，修行也算刻苦，可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不行，她得变强，变得更强！
这次是侥幸逃脱，下次呢？
她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青云山暂时是去不得了，但河阳城……还在附近。
师姐的任务，还得继续。
只是得更小心，更隐蔽才行。
而且……她对那个江小川，更感兴趣了。
能让那几位如此人物围绕丶甚至隐隐守护的男子，绝不可能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弟子！
师姐的眼光，果然不会错。
又过了些时日，具体多久，江小川也记不清了，反正他最近被陆雪琪盯着修炼，日子过得有点模糊。
这天，他好不容易找了个藉口，偷偷溜下山，打算去河阳城买点东西。
陆雪琪的生辰快到了，小白似乎对某种西域来的香料很感兴趣，田灵儿念叨过想要一支特别的木簪，玲珑那里……他想送点实用的，比如上好的茶叶或者文房四宝？
至于念川……给他带点好吃的零嘴就行。
他御着雪川剑，慢悠悠地在低空飞行，欣赏着下方山野景色。
雪川剑升级后，御使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冰雷之气萦绕，速度也快了不少。
正飞着，忽然听到下方传来一声女子的痛呼，声音娇柔，带着惊慌。
江小川一愣，降低高度，只见下方山道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跌坐在路边，手捂着脚踝，秀眉微蹙，似乎扭伤了脚。
少女容貌极美，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风流媚态，此刻柳眉轻蹙，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江小川犹豫了一下，还是按落剑光，走了过去。「姑娘，你没事吧？」
那少女，正是金瓶儿。
她早已算准了江小川回山的路线，在此「偶遇」。
此刻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向江小川，声音带着哭腔：「我丶我脚崴了，好疼……走不了路了……」
江小川走近，见她脚踝处确实有些红肿，不似作伪（金瓶儿对自己也够狠，是真扭了一下）。
他蹲下身：「我看看。」
「公子是修仙之人吗？」金瓶儿怯生生地问，身体微微后缩，似乎有些害怕。
「嗯，我是青云门弟子。」江小川点点头，心想这姑娘长得真好看，就是看起来挺可怜。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红肿的脚踝，「是这里疼吗？」
「嗯……嘶……」金瓶儿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江小川运起一丝微弱的太极玄清道灵力，包裹手掌，轻轻按揉着她脚踝红肿处，试图帮她化瘀。
入手处肌肤滑腻，脚踝纤细，触感……
他脑子里不知怎麽就闪过前前世网上看到的那些「足控」之类的词，赶紧甩甩头，暗骂自己龌龊。
不过，这姑娘的脚……确实生得好看。
呸！江小川你想什麽呢！专心点！
「姑娘怎麽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江小川一边揉着，一边问，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我叫金瓶儿。」金瓶儿低声道，偷偷观察着江小川的神色。
「家里遭了灾，父母都没了，我听说青云门是仙家福地，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拜入仙门，求个活路……没想到走到这里，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说着，声音哽咽，眼圈更红了，演技浑然天成。
金瓶儿？
江小川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她。
金瓶儿？！合欢派那个妙公子金瓶儿？
不会这麽巧吧？同名同姓？
「你……叫金瓶儿？」江小川压下心中惊疑，尽量语气平静地问，「这名字……挺好听的，谁给你取的？」
金瓶儿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一丝凄楚：
「我也不知道……爹娘去得早，只留下这个名字。或许……是他们希望我能像金玉花瓶一样，被人珍视吧。」
她这话半真半假，名字确实是爹娘留下的，但寓意是她自己瞎编的。
江小川听了，心里那点疑虑被同情冲淡了些。
也是，原着里的金瓶儿是合欢派妖女，心狠手辣，怎麽可能孤身一人在这荒山野岭扭伤脚，还哭得这麽可怜？
大概是同名吧。
这世道，苦命人多。
「那你打算去哪拜师？青云门收徒有严规，不是那麽容易进的。」
江小川手上动作没停，继续用灵力帮她缓解疼痛。
「我也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总比饿死强。」
金瓶儿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又在哭。
江小川叹了口气，这姑娘身世是挺惨的。
他想了想，道：
「你若真想修仙，我倒是可以引荐你去小竹峰试试。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虽然严厉，但最是公正，门下师姐们也都很照顾人。」
他说着，顺手搭上金瓶儿的手腕，想摸摸她的根骨。
这一摸，他微微一愣。
这姑娘根骨清奇，灵脉通畅，竟是极佳的修仙苗子！
比起田灵儿恐怕都不遑多让！
「你根骨很好啊！」江小川有些惊喜。
「比我当初强多了！去小竹峰，肯定能留下！我跟你说，小竹峰的大弟子文敏师姐，人特别好，跟我大师兄宋大仁关系可好了！还有小竹峰的天才弟子陆雪琪，那可是我们青云门百年不遇的奇才，跟我……呃，关系也不错！」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金瓶儿听得心中波澜起伏。
小竹峰？水月大师？文敏？关系不错？
她面上却露出惊喜和感激的神色：「真丶真的吗？公子愿意帮我？我……我都不知道该怎麽感谢公子才好！」
她说着，忽然身体前倾，似乎想跪下行礼，却「不小心」跌入江小川怀中，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公子大恩，瓶儿无以为报，唯有……唯有以身相许……」她仰起脸，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吐气如兰，呵在江小川颈侧。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推开她，又怕碰到她伤处。
「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你冷静点！我就是顺手帮个忙！不用以身相许！真的不用！」
金瓶儿被他慌张的样子逗得差点笑出来，连忙低头掩饰。
这江小川，倒真是……有点意思。傻乎乎的，心肠也不错。
难怪师姐……她心里忽然掠过碧瑶那张娇俏却隐含威严的脸，没来由地一阵心虚，连忙从江小川怀里挣脱，坐好，脸上也飞起两朵红云（emm这次倒有几分是真的），低声道：「瓶儿失礼了……公子莫怪。实在是……公子是瓶儿遇到最好的人了。」
江小川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却有点美滋滋的。
看吧，我江小川还是很有魅力的，随便帮个人，人家就要以身相许……
呸！
想什麽呢！
太油腻了！恶心！
他赶紧把这点自恋的念头掐灭，正色道：「金姑娘，你先跟我回青云山，我带你去小竹峰，至于能不能留下，还得看水月师叔的意思。」
「嗯，全凭公子安排。」金瓶儿柔顺地点头，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上青云？接近他？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只是……想起竹林里那几道可怕的身影，她又有点发怵。
但转念一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以青云弟子的身份光明正大留下，反而更容易隐藏。
而且，师姐只说让她留意动向，没说不准上山吧？她这也不算违背命令。
「对了，你脚还疼吗？能走吗？」江小川问。
「还有点疼……」金瓶儿蹙眉。
「那我……背你？」江小川试探着问，说完又觉得不妥，孤男寡女的。
「不丶不用麻烦公子，瓶儿自己可以慢慢走……」金瓶儿说着，作势要站起来，却又「哎哟」一声，跌坐回去，眼泪汪汪地看着江小川。
江小川挠挠头，看了看天色，一咬牙：「得罪了！」他转过身，半蹲下，「上来吧，我背你」
金瓶儿看着少年并不算宽阔丶却挺得笔直的背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趴了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低声说了句：「谢谢公子。」
江小川背起她，少女轻盈柔软的身体贴在背上，发间淡淡的馨香飘入鼻端。
他定了定神，努力忽略那点异样感觉，御起雪川剑，小心翼翼地朝着山上飞去。
金瓶儿伏在他背上，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林，眼神有些飘忽。
这背脊，温暖，踏实。
师姐……她知道会这样吗？
自己这算不算是……阳奉阴违？
可机会就在眼前，不抓住，岂不是傻子？
而且，这江小川，似乎真的……挺不一样的。
她轻轻将脸，靠在了江小川的背上。
嗯，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