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时日,陆雪琪将温养好的雪川剑还给了江小川。
「试试。」她将剑递过来,神色如常。
江小川接过。
入手微沉,熟悉的冰凉触感。他下意识注入一丝灵力。
「铮——!」
一声清越剑鸣,远比往日更加清亮激越!
冰蓝与银白的剑身光华流转,隐隐有细碎的电蛇在剑锋跳跃丶游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剑身轻颤,仿佛在欢欣雀跃。
他挥动两下,剑气破空,带着凛冽的寒意和一丝令人皮肤发麻的雷灵之气,比之前凌厉了何止一筹!
隐隐有风雷之声相随。
「这……」江小川又惊又喜,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剑身。
他能感觉到雪川剑灵更加凝实,与自己的联系也愈发紧密,仿佛血脉相连。
「雪琪,谢谢!它……强了好多!」
陆雪琪看着他欣喜的样子,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
「嗯。雷髓晶性烈,与雪川原本的冰雷属性相合,提升是自然。你如今修为也到了玉清六层,正好能发挥其六七成威力了。」
这提升速度,有她暗中引导,倒也合理。
「都是你帮我。」
江小川收起剑,真心实意地道谢。
没有陆雪琪这十年的督促丶开小灶丶帮忙炼剑升级,他现在恐怕还在玉清三四层挣扎。
「应该的。」陆雪琪语气平淡,伸手,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练功后有些散乱的衣领。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皮肤,带来微凉触感。
江小川脸微微一热,没躲。
他想起天琊还在自己这里,连忙解下,递还给她:「你的天琊,也该物归原主了。这些天,多谢。」
陆雪琪接过天琊,指尖拂过温润的剑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才将天琊重新悬回腰间。「本就是你的。」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什麽?」江小川没听清。
「没什麽。」陆雪琪别开脸,看向远处山峦,「剑既已还你,日后修炼更需勤勉。玉清六层只是个开始。」
「我知道。」江小川点头,握着崭新的雪川,心里满是干劲。
又一日,江小川路过「栖梧筑」附近。
他本没打算进去,可龙念川眼尖,老远就看见了他,兴奋地大喊着「爹」,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念川,慢点。」玲珑轻柔的声音传来,她正站在竹舍前的药圃边,手里拿着一把还沾着泥土的小药锄。
月白的布衣,简单的发髻,阳光下,笑容温婉,仿佛真是山间寻常的采药女子。
「玲珑姑娘。」
江小川稳住身形,有些尴尬地打招呼。
面对玲珑,他还是有点不自在,那种「我知道你是个活化石但我得假装不知道」的感觉很微妙。
「公子路过?」玲珑放下药锄,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他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日头正毒,进来喝杯茶吧。念川新摘了些野茶,味道尚可。」
她的手带着山间清泉般的凉意,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江小川身体微僵,鼻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丶混合了药草和阳光的乾净气息,很好闻。
他还没想好怎麽拒绝,已经被玲珑轻轻拉着手腕,带进了竹舍。
竹舍里很简洁,一桌两椅,靠窗一张竹榻,墙上挂着那卷兽皮地图。
龙念川亦步亦趋地跟进来,挨着江小川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玲珑沏了茶,是清透的淡绿色,入口微涩,回味甘甜。
她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喝,眼神温柔得像能包容一切。
「在青云山,可还习惯?」她轻声问。
「还好,就是……」江小川顿了顿,没往下说。就是有点太「热闹」了。
玲珑了然一笑:「人多,是非也多。但热闹,也有人气,是好事。」
她顿了顿,看着江小川有些清减的下颌,眼中掠过一丝心疼,「只是莫要太累着自己。若是烦了,随时可来此坐坐。这里,总是安静的。」
她的话像有魔力,让江小川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些。他点了点头:「嗯,谢谢玲珑姑娘。」
坐了一会儿,江小川起身告辞。玲珑送他到竹舍门口。
山风吹过,带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江小川的腰,将脸靠在了他胸前。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但江小川却瞬间僵住了。
太近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暖,鼻尖全是她发间草木的清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丶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幽谧气息。
好软……好香……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江小川!你在想什麽!
这是巫女玲珑!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老……前辈!
「公子保重。」玲珑已退开半步,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仿佛刚才那个拥抱只是友人间的告别礼。
江小川脸涨得通红,胡乱应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
龙念川在门口冲他挥手:「爹,下次再来啊!」
跑出老远,江小川才停下,捂着还有些发烫的脸,心怦怦直跳。
要命了……这谁受得了。
傍晚,小竹峰后山,那片他们常去的竹林。
夕阳将竹影拉得很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陆雪琪正在练剑,天琊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湛蓝流光,清冷决绝,与漫天霞光形成鲜明对比,美得惊心动魄。
江小川站在不远处看着,一时竟有些痴了。她月白的身影在竹影与霞光中穿梭腾挪,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优美,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清冷的侧脸被霞光染上暖色,长睫低垂,专注而认真。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陆雪琪大概是他见过,最美的人。
不知何时,陆雪琪已收剑回鞘,走到他面前。「发什麽呆?」
「没丶没什麽。」江小川回过神,脸有点热,移开视线,「看你练剑,好看。」
陆雪琪眸光微动,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夕阳馀晖落在她眼中,漾开一片温柔的波光。
江小川被她看得心跳加速,脑子一热,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飞快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亲完他就后悔了,脸腾地红透,转身想跑。
手腕被一把抓住。
陆雪琪的力道不小,将他拽了回来。
她低头看着他,清冷的脸上没什麽表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又像是压抑着惊涛骇浪。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我丶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江小川抢先认错,想挣脱。
陆雪琪没松手,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江小川以为她要发怒,或者……做点什麽。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最终,陆雪琪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的火焰和浪潮缓缓平复下去,变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她松开他的手,转而轻轻环住他的腰,将他带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
「没有下次。」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和……期待?「等成亲后……再说。」
江小川靠在她怀里,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她身上清冽的梅香,脸上滚烫,心里却像被羽毛搔过,又痒又麻。
成亲……她还真是一直惦记着。
夜里,江小川洗漱完,刚躺上床,一个温软馨香的身体就钻进了他被窝,从后面抱住了他。不用想,是小白。
「今天胆子不小啊,小川川。」小白的声音带着笑意,热气拂过他耳廓,「居然敢主动亲陆师妹了?嗯?」
「你丶你怎麽知道!」江小川身体一僵。
「姐姐我无处不在。」小白轻笑,手臂收紧,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怎麽,只亲陆师妹,不亲姐姐?姐姐吃醋了。」
「别闹……」江小川试图推开她,手却碰到一片滑腻温软的肌肤,吓得他赶紧缩回来。
这妖女,又没好好穿衣服!
「就闹。」小白得寸进尺,整个人几乎趴在他身上,银发垂落,搔着他的脸颊和脖颈,桃花眼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亲我一下,不然今晚别想睡了。」
「小白!」
「快点,就一下,额头也行。」小白撒娇,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
江小川被她蹭得浑身不自在,又挣脱不开,知道不满足她,今晚别想安生。
他自暴自弃地,飞快地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
「好了吧!」
小白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愉悦。「算你识相。」
她没再闹,只是调整了下姿势,依旧抱着他,脑袋枕在他肩窝,呼吸渐渐均匀。
「睡吧,今晚饶了你。」
江小川松了口气,却又觉得,似乎……也没那麽难以忍受?
隔天下午,田灵儿来找他,说后山发现了一窝刚睁眼的小云雀,毛茸茸的特别可爱,拉他去看。
两人蹲在隐蔽的树丛后,看着鸟窝里几只叽叽喳喳丶张大嘴巴等喂食的幼鸟。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田灵儿专注的侧脸上跳跃。她看得入神,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小时候,我也养过一只从窝里掉下来的小麻雀。」
田灵儿忽然低声说,目光依旧看着鸟窝,「可惜没养活。我哭了好久,还是你……还是小川你帮我把它埋了,还安慰我,说它下辈子会投胎做个快活的小鸟。」
江小川模糊记得似乎有这麽回事,那时候田灵儿还很小,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那时候你就傻乎乎的,不会说话,就知道笨手笨脚地拍我的背。」
田灵儿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和怀念,「现在也还是傻乎乎的。」
「谁傻乎乎了!」江小川不服。
「就你。」田灵儿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动作亲昵自然。「不过,傻点好,傻点可爱。」
她凑近了些,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
「小川,不管以后怎麽样,不管你选谁,或者……都选。
记得,我永远是你师姐,是你……可以完全信任丶不用有任何负担的人。
累了,难过了,就来找我。
我的肩膀,永远借你靠。」
说完,她微微侧头,在他唇边,印下一个极轻丶极快的吻。
一触即分,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这个,是安慰小时候那只小麻雀的。」
她站起身,脸上飞起红霞,却强作镇定地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看完了,走吧。该回去练功了。」
她转身先走了,脚步轻快。
江小川站在原地,摸了摸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
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夜里,江小川躺在床上,睁着眼,毫无睡意。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张张脸,陆雪琪清冷下的温柔,小白慵懒中的狡黠,田灵儿爽朗下的细腻,玲珑神秘中的包容,还有碧瑶那执拗又鲜活的模样……
她们每一个,都对他好,都用各自的方式,在他心里刻下了痕迹。
他唾弃自己,江小川,你真是个混蛋,傻逼,渣男。
见一个喜欢一个,贪心不足,优柔寡断,害人害己。
可是……可是那种被人在乎丶被人珍视丶被人毫无保留地喜欢着的感觉,真的……很好。
他舍不得推开任何一个。他怕看到她们伤心失望的眼神,怕失去任何一份温暖。
去他妈的!
他忽然自暴自弃地想。
渣男就渣男吧!混蛋就混蛋吧!
反正都这样了!她们自己都不介意(至少嘴上这麽说),他在这儿矫情个什麽劲儿?
全都要就全都要!
只要……只要他能对她们都好,不让她们任何一个人受委屈,或许……或许也行?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他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丶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负罪感和纠结,忽然就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
还有一丝隐隐的丶连他自己都唾弃的……窃喜和期待?
他拉起被子,蒙住头。
不管了!睡觉!明天再说!
遥远的狐岐山,幽冥殿。
碧瑶缓缓睁开双眼,周身狂暴的血色雷光渐渐敛入体内。
她气息更加深沉内敛,隐隐有突破至更高境界的徵兆。幽姬无声地递上一方湿巾。
碧瑶接过,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眼中血色褪去,恢复幽绿。「如何了?」
「长生堂玉阳子已伏诛,其麾下势力或降或散,大半已落入我宗掌控。」幽姬声音清冷。
「万毒门毒神与合欢派三妙似有联手之意,但内部分歧不小,人心惶惶。」
碧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玉阳子死了?倒是比前世快些。
看来她提前动用修罗之力,效果显着。
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走到窗边,望着青云山的方向。
快了,就快了。等扫清这些碍事的家伙,真正统一圣教,她就能推动正魔和平。
到那时,她便能光明正大,走到他面前。
小川,等我。
她默默想着。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也不会再让自己,只能远远看着。
殿外月光清冷,洒在她绝美却带着一丝疲惫的侧脸上。
噬魂棒安静地悬在腰间,仿佛只是根不起眼的短棍。
唯有她自己知道,其中蕴含的凶戾力量,以及那份深藏心底丶跨越了两世的执着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