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碧瑶那里出来，夜已经深了。
前院的喧闹也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虫鸣。
江小川站在院子里，夜风一吹，脸上还有些发烫，唇上似乎还残留着碧瑶那滚烫的触感和泪水咸涩的味道。
下一个，是灵儿。
灵儿应该在她自己的小院里。
江小川定了定神，朝着田灵儿的院子走去。
脚步有些沉重，不同于面对陆雪琪的决绝丶面对小白的坦然丶面对碧瑶的炽烈，面对灵儿，他心情更复杂些。
灵儿是最单纯的，对他的感情也最直白，不掺杂太多前世的纠葛和沉重的记忆。
他怕伤害她，怕她委屈，怕她难过。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江小川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田灵儿没在屋里。
她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双手托着腮，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她换了身居家的火红裙衫，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侧脸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
她面前的石桌上，放着半壶酒，一个酒杯。
听到脚步声，田灵儿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低下头，小声叫了句：「小川……」
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像是哭过。
江小川心里一紧，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怎麽一个人在这儿喝酒？夜里风凉，小心着凉。」
田灵儿没说话，只是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下。
她喝酒的样子有点急，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角也沁出泪花。
江小川连忙抢过她手里的酒杯，轻轻拍着她的背。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田灵儿止住咳嗽，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他，眼圈红红的，像只委屈的小兔子。「小川，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江小川心里一揪。「怎麽会？我……」
「那你为什麽总躲着我？」田灵儿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自从碧瑶姐姐来了以后，还有雪琪师姐，小白前辈，玲珑姑娘……
你眼里就只有她们，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知道我笨，我没有雪琪师姐厉害，没有碧瑶姐姐聪明，没有小白前辈漂亮，也没有玲珑姑娘温柔……
可是我丶我就是喜欢你啊……
从小时候就喜欢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声音也哽咽起来。
「我看见你和雪琪师姐在竹林里……
看见碧瑶姐姐抱着你哭……
看见小白前辈亲你……
我心里好难过，好难过……
可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你连理都不理我了……呜……」
她终于忍不住，趴在石桌上，放声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伤心又无助。
江小川看着她哭，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肩头，笨拙地拍着。
「灵儿，别哭了……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是我没注意你的感受……」
田灵儿哭得更凶了，反手抓住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紧紧攥着，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小川……你不要不喜欢我……
我改，我以后不任性了，不缠着你了，我好好练功，
我……我只要偶尔能看到你就好……你别不要我……」
她的话语颠三倒四，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卑微的祈求，像一把把钝刀子，凌迟着江小川的心。
他想起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甜甜叫着「小川哥哥」的小丫头，想起她偷偷塞给自己的糖果，想起她因为自己受伤而哭红的眼睛，想起她一次次毫不掩饰的丶全心全意的依赖和喜欢……
他何德何能，能让这样一个女孩，爱得如此卑微，如此小心翼翼。
「灵儿，」江小川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她从石桌上拉起来，让她面对自己。
田灵儿哭得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江小川抬手，用指腹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慢。
「听着，田灵儿，」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没有不喜欢你。我……我也喜欢你。」
田灵儿的哭声戛然而止，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清。
「我喜欢你叫我小川哥哥，喜欢你跟在我后面叽叽喳喳，喜欢你塞给我的糖，喜欢你笑的样子，也喜欢你哭的样子……虽然你哭的时候，我这里会很难受。」
江小川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很快，很用力。
「可是灵儿，我也喜欢雪琪，喜欢碧瑶，喜欢小白，喜欢玲珑……我控制不了。我知道我很贪心，很无耻，不配得到你的喜欢，更不配让你这样委屈自己……」
「我不委屈！」
田灵儿忽然大声打断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委屈！
小川，你不用选，你不用为难！
我可以的！我可以和雪琪师姐丶碧瑶姐姐丶小白前辈丶玲珑姑娘一起喜欢你！
真的！只要你不赶我走，只要你还让我喜欢你，让我能看见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的话如此直白，如此卑微，又如此炽烈。
没有陆雪琪的冷静通透，没有小白的慵懒深沉，没有碧瑶的骄傲炽热，没有玲珑的温柔包容，她就是田灵儿，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到可以放弃一切原则，卑微到尘埃里，也要开出花来。
江小川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得清澈透亮丶此刻盛满了孤注一掷的爱恋和卑微祈求的眸子，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遵从了心底最原始的冲动，俯身，吻上了她沾满泪水的唇。
田灵儿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巨大的幸福。
她僵硬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睛，生涩地丶全心全意地回应着这个带着咸涩泪水味道的吻。
她的手臂慢慢环上他的脖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麽美梦。
这个吻不长。
江小川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说：
「灵儿，不用改。你就做你自己，任性也好，缠人也好，都好。我……我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
田灵儿睁开眼睛，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呜呜地哭，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丶不安丶恐惧，都哭出来，然后换成满满的丶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江小川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那点因为「贪婪」而产生的负罪感，在灵儿如此纯粹而卑微的爱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