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好哭成泪人儿丶最后靠在他怀里睡着的田灵儿,将她抱回房里,盖好被子,江小川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夜已深,月过中天,清辉满地。大竹峰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零星几声虫鸣。
还剩下最后一个,玲珑。
栖梧筑在更幽深的后山,离瀑布不远,但更僻静。
江小川踏着月光,沿着熟悉的小径走去。
心里不再有之前的紧张丶忐忑丶破釜沉舟,反而奇异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安宁。
玲珑是不同的。
在她面前,他似乎总能轻易地平静下来。
竹舍的灯还亮着,晕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温暖而静谧。
江小川走到檐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门没锁。」玲珑温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仿佛早知道他会来。
江小川推门进去。
玲珑正坐在灯下,就着灯火缝补一件小小的衣裳,看样式是龙念川的。
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裙衫,长发松松挽起,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
龙念川已经趴在旁边的矮榻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薄毯,呼吸均匀。
听到他进来,玲珑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笑容温暖包容,像等待晚归家人的妻子。
「来了?坐吧,我刚煮了安神茶,喝一点?」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去小炉边倒了杯茶,递给他。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入口微苦,回味甘甜,顺着喉咙流下,似乎将心头最后一丝烦躁也抚平了。
江小川捧着茶杯,在玲珑对面坐下,看着她温柔娴静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麽。
对着陆雪琪,他能说出「不逃不选」的决绝;对着小白,他能鼓起勇气拥抱;对着碧瑶,他能承受她的泪水和炽吻;对着灵儿,他能给出笨拙的承诺。
可对着玲珑,他那些话,那些冲动,似乎都显得有些苍白和……轻浮。
玲珑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笑了笑,继续拿起针线,一边缝补,一边轻声说:「念川今日玩得疯了,衣裳又刮破了。」
她的声音平和舒缓,像是在说最平常的家常。
江小川静静听着,心里那片躁动的湖,渐渐平息下来,映出天上明月。
「玲珑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我……」
「嘘。」玲珑抬起头,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不必说。你想说的,我都知道。」
江小川愣住。
玲珑放下针线,目光投向窗外皎洁的月色,声音空灵而悠远,像是穿越了漫长时光:
「我活得太久了,久到见过沧海变成桑田,见过星辰坠落,见过无数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感情这种事,最是复杂,也最是简单。喜欢了,便是喜欢了,放不下,便是放不下。没有道理可讲,没有对错可分。」
她转回头,看着江小川,眸光清澈温柔,仿佛能洞悉一切。
「雪琪的清冷自持,小白的慵懒不羁,碧瑶的炽烈执着,灵儿的单纯热烈,还有瓶儿那孩子的卑微仰望……我都看在眼里。
她们用各自的方式爱着你,等待着你,守护着你。
而你,江小川,你只是个普通人,会困惑,会逃避,会贪心,也会勇敢。」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美的弧度,带着看透世事的了悟和一丝淡淡的怜惜:「你能对她们说出『不选』,已是莫大的勇气。这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要珍贵。」
江小川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以为会面对质问,面对失望,面对疏离,却没想到,得到的是如此通透的理解和包容。
在玲珑面前,他那些挣扎丶那些自私丶那些惶恐,似乎都无所遁形,却又都被温柔地接纳了。
「我……是不是很自私?很无耻?」他低声问,像是在问玲珑,也像是在问自己。
「自私?无耻?」玲珑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飘渺。
「世间情爱,若能分得清是非对错,便不叫情爱了。
她们选择了你,你也选择了不放弃她们,这便够了。
至于旁人如何看,世俗如何论,与你们何干?
与这漫长岁月相比,那些不过尘埃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江小川面前,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小川,顺从你的心便好。
不必觉得亏欠谁,也不必背负太多。
她们都是历经沧桑之人,既然选择了你,便已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
你只需……对得起自己的心,对得起她们的情,便足够了。」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却带着奇异的温暖,瞬间熨帖了他心头所有的不安和惶惑。
江小川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丶温柔似水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怔忪的脸。
「玲珑……」他喃喃道,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感激,依赖,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情感。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抚在自己发间的手。
玲珑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抽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江小川站起身,比她高了一点。
他看着她温柔宁静的容颜,看着她眼中包容一切的了然,然后,低下头,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麽。玲珑没有躲闪,也没有迎合,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亲吻,眸光温柔如水,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和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许久,江小川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促。
玲珑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像天边最浅的朝霞。
她微微垂下眼帘,唇角却弯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弧度。
「终于……等到你了。」
话音未落,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滴在江小川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一颤。
江小川看着那滴泪,又看看她脸上温柔满足丶却带着泪痕的笑容,心里那片被月光和温柔填满的湖,忽然就满了,溢出来了,化作一种酸酸涨涨的情绪,充斥了四肢百骸。
他伸出手臂,将玲珑轻轻拥入怀中,很轻,很珍重,像是拥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玲珑将脸靠在他肩头,手轻轻环住他的腰,闭上眼睛,任泪水无声滑落。
那不是悲伤的泪,是喜悦,是释然,是数百年的孤寂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不知过了多久,玲珑才轻轻推开他,脸上泪痕已干,只馀下温柔的笑意。
她抬手,为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去吧,夜深了,该回去歇息了。」
她柔声道,指了指矮榻上睡得正香的龙念川,「念川明日若知道你来了,定要缠着你。」
江小川点点头,心里一片宁静祥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玲珑依旧站在灯下,对他温柔一笑,做了个「去吧」的手势。
他走出竹舍,轻轻带上门。
月光如洗,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心里那片一直喧嚣躁动的天地,此刻奇异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