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竹峰的清晨似乎和往常没什麽不同,又似乎处处都不同了。
江小川推开房门,深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觉得神清气爽。
心里那团乱麻似乎理清了,虽然方式有点惊世骇俗。
但至少,他不用再躲,不用再逃,不用再对着谁心存愧疚而不敢直视。
他去饭堂吃饭,一路上遇到了杜必书丶何大智他们,一个个挤眉弄眼,笑得贼兮兮的,但谁也没多问。
张小凡给他盛粥时,偷偷对他竖了下大拇指,然后飞快地低下头。
林惊羽则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一句低语:「老七,保重。」
江小川知道他们在想什麽,但他脸皮已经厚了许多,或者说,破罐子破摔之后,反而坦然了。
他泰然自若地坐下,喝粥,吃菜。
然后,陆雪琪来了。
她依旧一身月白道袍,清冷出尘,在门口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饭堂,在江小川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走到他对面坐下,开始安静地用餐。
江小川注意到,她喝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耳根似乎也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心里偷偷笑了笑,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接着是碧瑶。
她像只快乐的蝴蝶,翩然飞进来,挨着江小川坐下,很自然地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到他碗里,然后才笑嘻嘻地和苏茹丶田灵儿打招呼。
苏茹笑着应了,眼神在江小川和碧瑶之间转了转,没说什麽。
田灵儿则红着脸,飞快地看了江小川一眼,又低下头小口喝粥,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小白来得最晚,打着哈欠,赤足走进来,银发还有些凌乱,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她径直走到江小川另一边坐下,半个身子几乎靠在他身上,闭着眼嘟囔:「好困……小川川,喂我。」
声音不大,却足够饭堂里所有人都听到。
瞬间,整个饭堂都安静了。
杜必书被粥呛到,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何大智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张小凡差点把碗打翻。
林惊羽默默捂住了脸。
苏茹挑了挑眉,田不易则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瞪了江小川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臭小子你给我等着」。
江小川头皮发麻,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如坐针毡。
他硬着头皮,舀了一勺粥,送到小白嘴边,声音乾涩:「自丶自己吃……」
小白这才慵懒地睁开眼,桃花眼波光流转,扫过饭堂里表情各异的众人,然后才慢悠悠地张开嘴,就着江小川的手,吃下了那勺粥,还故意舔了舔嘴唇,发出一点轻微的水声。
「……」田不易的胡子都翘起来了。苏茹轻咳一声,拉了拉他的袖子。
陆雪琪依旧安静地喝粥,仿佛什麽都没听见,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碧瑶则笑眯眯地看着,还顺手给江小川夹了块肉,柔声道:「多吃点,昨晚累了吧?」
「噗——!」这次是吕大信喷了。饭堂里咳嗽声丶喷饭声丶憋笑声,此起彼伏。
江小川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他错了,他以为不逃不选就万事大吉了,他忘了这几个女人凑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不,是核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玲珑牵着龙念川,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今日换了身淡青色的衣裙,更显温婉。
龙念川看到江小川,眼睛一亮,憨憨地喊了声:「爹!」
这一声「爹」,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饭堂里所有诡异的气氛。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玲珑和龙念川,然后又齐刷刷地看向江小川,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丶震惊丶恍然丶同情丶敬佩……
以及「你小子可以啊连儿子都有了」的复杂情绪。
江小川:「……」
他感觉师父田不易的目光已经能杀人了。
师娘苏茹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大师兄他们更是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玲珑仿佛没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对苏茹和田不易微微颔首,柔声道:「田师叔,苏师叔,早。念川闹着要找小川,我便带他过来了,叨扰了。」
「不丶不叨扰……」苏茹勉强维持着笑容,目光在玲珑丶龙念川和江小川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江小川身上,那眼神分明在说:老七,你最好给师娘一个解释。
江小川头皮都要炸了。
他该怎麽解释?说龙念川是兽神,但心智不全,认他做爹?谁信啊!就算信了,一个叫他爹,一个叫他……这关系怎麽算?
就在江小川快要被众人的目光凌迟处死时,陆雪琪放下了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
然后,她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玲珑,又看了看龙念川,最后目光落在江小川身上,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念川是玲珑姑娘的养子,与小川投缘,故以父相称。莫要胡乱猜测。」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不带什麽情绪,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众人一愣,虽然觉得这解释有点牵强(养子认别人做爹?),但看着陆雪琪那张清冷绝美丶写满「我说是就是」的脸,又看看玲珑温柔娴静丶毫无破绽的笑容,再看看龙念川虽然俊美但眼神确实透着稚气的脸,似乎……也说得通?
田不易重重哼了一声,狠狠扒了两口饭,没再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这事没完」。
苏茹松了口气,连忙打圆场,招呼玲珑和龙念川坐下吃饭。
一场风波,暂时被陆雪琪一句话压了下去。但江小川知道,这事恐怕没那麽容易过去。
他感激地看了陆雪琪一眼,陆雪琪却已移开目光,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一顿早饭,在诡异又和谐(表面)的气氛中结束。江小川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身心俱疲。他刚想溜去后山「避难」,就被苏茹叫住了。
「老七,你过来,师娘有话问你。」苏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但眼神却让江小川心里发毛。
江小川硬着头皮跟着苏茹来到守静堂偏殿。田不易已经黑着脸坐在上首,见他进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师父,师娘……」江小川老老实实行礼,心里七上八下。
「坐。」苏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自己也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不喝,只是看着江小川,温声问。
「老七啊,你跟师娘说实话,外头那几位姑娘,还有那位玲珑姑娘,到底是怎麽回事?」
来了。江小川心里哀叹一声。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麽快。
「师父,师娘,」江小川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至少是部分实话。
「弟子……也不知道具体是怎麽回事。」
田不易眼睛一瞪:「不知道?你小子……」
「不易,你先听孩子说完。」苏茹按住田不易的手,示意江小川继续。
江小川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简洁明了:
「雪琪师姐,碧瑶,小白前辈,灵儿,还有玲珑姑娘,她们……似乎都认识以前的我。
但我什麽都不记得了。
她们对我……都很好。
弟子知道这于理不合,有违门规,也让师父师娘为难了。
但弟子……弟子无法辜负她们任何一人。弟子……
全都要。」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田不易气得一拍桌子,茶盏都跳了起来:
「混帐东西!
全都要?
你以为你是谁?
你这是要把我大竹峰的脸都丢尽!
青云门规何在?
礼法人伦何在?」
江小川低下头,不敢反驳。
苏茹叹了口气,看着江小川,眼神复杂:
「老七,你可知,此事若传扬出去,对你,对她们,对青云门,甚至对整个修真界,会是多大的风波?正魔之别暂且不提,光是这……这……唉!」她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混乱的关系。
「弟子知道。」江小川低声道。
「弟子愿承担一切后果。若宗门不容,弟子……愿脱离青云,绝不连累师门。」
「放屁!」田不易更怒了。
「谁让你脱离师门了?!你是我田不易的徒弟,生是大竹峰的人,死是大竹峰的鬼!想走?门都没有!」
苏茹揉了揉眉心,觉得一阵头疼。
自家这傻徒弟,平时看着老实,不声不响,没想到一惹就惹出这麽大的麻烦,还都是些招惹不起的。
陆雪琪是青云门未来的希望,碧瑶是鬼王宗少主,小白深不可测,玲珑来历神秘,还有个看起来懵懂但实力恐怖的「儿子」……
这一个个的,哪个是好相与的?
偏偏这傻小子还一副「我全都要」的死样子。
「此事……从长计议吧。」
苏茹最终只能这样说。「你且记住,在宗门内,谨言慎行,莫要太过……张扬。
至于外头如何,你师父和为师,还有道玄师兄,会想办法。只是……」
她看着江小川,语重心长。
「感情之事,最忌勉强,也最忌不公。你既做了选择,便要承担起责任,莫要辜负了她们任何一人,也莫要……伤了自己。」
「弟子谨记师娘教诲。」江小川恭声道。
田不易又哼了一声,挥挥手:
「滚滚滚,看见你就烦!赶紧练功去!修为要是落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江小川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来。
走出守静堂,他才发现后背都湿了。
师父师娘这关,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
虽然挨了顿骂,但至少没被立刻扫地出门。
他走到院子里,阳光明媚,竹影婆娑。
陆雪琪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梅树下,似乎在等他。
碧瑶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把玩着一缕发丝。
小白坐在屋顶,晃着赤足。
田灵儿从自己房里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
玲珑牵着龙念川,站在栖梧筑的竹篱边,对他温柔一笑。
她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存在着,等待着他。
江小川看着她们,心里那点惶恐和不安,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丶却又踏实的责任感,和一丝隐秘的丶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幸福感。
路还很长,麻烦还很多。
但,就这样吧。
他迈开步子,朝着她们走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似乎将身后所有的犹豫和彷徨,都抛在了身后。
至于金瓶儿……
江小川后来偷偷问过陆雪琪。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麽面对那个跪在地上哭诉「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的姑娘。
他自己都觉得混乱。更何况,金瓶儿是碧瑶的人,身份也敏感。
陆雪琪听了,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江小川莫名心虚。
「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处理。」陆雪琪说完,转身就走。
「哎,雪琪!好雪琪!」江小川连忙拉住她,赔着笑。
「我丶我这不……不知道怎麽办嘛。你……你帮我想想办法?」
陆雪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心思单纯,执念已深。你若断然拒绝,恐生变故。碧瑶那边,我去说。」
「你去说?」江小川一愣。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
「就当……替你这个没用的,收下这个『后宫』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但江小川却分明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还有……认命般的无奈。
「……」江小川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只是摸了摸鼻子,小声道:「……谢谢啊。」
陆雪琪没理他,径直走了。
后来江小川才知道,陆雪琪真的去找了碧瑶,不知道她们说了什麽,总之碧瑶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反对,只是警告金瓶儿「安分守己」。
金瓶儿得知后,又哭又笑,对着陆雪琪离去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跑到江小川面前,红着眼眶,却笑得灿烂:
「江师兄,师姐们能等,瓶儿也能等。无论十年,百年,还是千年,瓶儿都等你。只要……只要你别赶我走,偶尔……能看我一眼就好。」
江小川看着她眼中卑微而炽烈的光,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好好修炼,别想太多。」
金瓶儿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却是欢喜的泪。
至于婚礼……
江小川纠结了很久。
不办,他觉得对不起她们任何一个。办?跟谁办?怎麽办?一起办?那成何体统!青云门还不炸了?天下还不炸了?
他又一次把难题抛给了陆雪琪。
陆雪琪这次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了。
但过了几天,江小川发现,陆雪琪丶碧瑶丶小白丶玲珑,甚至灵儿,似乎达成了一个默契——绝口不提「婚礼」二字。
她们依旧以各自的方式在他身边,或清冷,或炽烈,或慵懒,或温柔,或单纯。
没有仪式,没有名分,似乎……也不需要了。
江小川问过碧瑶,碧瑶当时正在摆弄一盆新得的灵草,头也不抬地说:
「婚礼?那不过是个形式。
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场仪式。
再说了,跟你拜堂?
跟她们一起?美得你!」
说到最后,还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眼中并无多少怨怼。
小白更是嗤之以鼻:
「凡人才在乎那些虚礼。
姐姐我活了这麽多年,什麽没见过?
只要你心里有姐姐一席之地,比什麽三媒六聘都强。」
当然,说这话时,她正懒洋洋地躺在江小川腿上,让他给自己喂葡萄。
玲珑只是温柔地笑,说:「心在一起,便胜过万千仪式。」
灵儿则红着脸,小声说:「我听雪琪师姐的……」
江小川于是明白了。
她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场昭告天下的婚礼,也不是一个名分。
她们要的,只是他这个人,和他的心。而他能给的,也只有这个。
所以,婚礼的事,便不了了之。
或许将来某天,水到渠成,或许永远不会有那麽一天。
但似乎,也没那麽重要了。
大竹峰的日子,就在这种诡异又和谐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修炼,玩闹,争吵(主要是碧瑶和小白),偶尔的温馨,以及江小川越来越厚的脸皮和越来越熟练的「端水」技巧。
偶尔,他也会想起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他到底是谁?
他忘了什麽?
她们等的人,真的是他吗?
但看着身边或嗔或笑丶或静或闹的她们,感受着那份真实而温暖的陪伴,那些问题,似乎也变得没那麽迫切了。
他是谁?
他是江小川。
是青云门大竹峰弟子,是田不易的徒弟,是陆雪琪愿意等待的人,是碧瑶跨越正魔也要拥抱的人,是小白愿意收起獠牙陪伴的人,是灵儿卑微而炽热爱着的人,是玲珑温柔守候的人,也是金瓶儿默默仰望的人。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至于未来……谁知道呢?
他抬头,看着大竹峰顶湛蓝的天空,阳光正好,竹影摇曳,身边是他无法割舍丶也不愿割舍的人们。
路还长,且行,且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