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黄了又绿,山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江小川的修为,在陆雪琪那套秘而不宣的双修功法辅助下,进境快得吓人。
他自己都能感觉到,体内真元一日比一日浑厚凝练。
前几天他试着运转太极玄清道,玉清境界第八层的壁障已然松动,想来突破就在近日了。
这速度,说出去怕是能吓掉一地下巴。
他心里清楚,大半是雪琪的功劳。
那功法……唉,不想了,一想就脸上发热,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江小川坐在竹林边的青石上,擦拭着雪川剑。
剑身湛蓝,隐有银白雷纹流动。
「小川。」
陆雪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风吹过竹叶尖。
江小川回头,见她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一身素白衣裙,发丝被微风拂起几缕,阳光透过竹叶间隙,在她身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侧脸线条清冷柔和。
「怎麽了?」江小川收起剑,站起身。
陆雪琪静了一会儿,才转回头看他,眼神清清亮亮的,倒映着他的影子。
「没什麽,就想叫叫你。」
江小川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表情淡淡的,眼神却专注,好像真的只是突然想叫叫他的名字。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他沉默着。
陆雪琪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问:「怎麽?感觉有些无语吗?」
江小川又沉默了片刻,看着她那张清丽绝伦丶此刻却带着一丝近乎「无辜」神情的脸,忽然就笑了,脱口而出:「雪琪,你好可爱。」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爱?这个词好像……不太适合用在清冷如仙的陆师姐身上。
可刚才那一刻,她问「怎麽?感觉有些无语吗?」的时候,那神情,那语气,就是让他觉得……说不出的可爱。
陆雪琪似乎也怔住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然后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捏了捏江小川的脸颊。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点好奇,又有点笨拙,好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江小川被她捏得一呆,随即心里那股软意更甚,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陆雪琪的脸。
她的皮肤细腻光滑,微凉,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指尖触感极好,让他有点舍不得松开。
陆雪琪没躲,任由他捏着,只是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点细微的丶几乎看不见的波澜,像是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她也没收回手,两人的指尖就这麽轻轻挨着对方的脸颊。
竹林沙沙响,阳光暖暖地照着。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咳。」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田灵儿不知何时站在了竹楼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朱绫,正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哎呀,我是不是出来得不是时候?」
江小川和陆雪琪同时收回手,各自退开半步。
江小川脸上有点热,陆雪琪则若无其事地转头,又去看远处的山,只是耳根那点红晕,一时半会儿没散下去。
「灵儿,你出来了。」江小川试图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琥珀朱绫上,「要练功?」
「嗯!」田灵儿蹦跳着过来,手里的朱绫像有生命般轻轻飘拂。
「小川,陪我切磋一下呗?我新琢磨了个招式,想试试!」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跃跃欲试的光。
前世她修为不算顶尖,今生重来,又有江小川在身边,她修炼得更勤了,如今也到了玉清六层,在同辈中已是佼佼者,但比起江小川的玉清八层,还是差了不少。
「好啊。」江小川正好也想试试雪川剑的威力,便答应了。
两人在竹林间的空地上站定。
田灵儿手腕一抖,琥珀朱绫如灵蛇出洞,带着淡淡的光华,蜿蜒着朝江小川卷来,速度极快,角度也刁钻。
江小川不敢怠慢,虽然修为高过田灵儿,但田灵儿经验老道,这琥珀朱绫更是运用得出神入化。
他心念一动,雪川剑「呛啷」出鞘,湛蓝剑身带着隐隐雷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斩在朱绫前端。
「叮」一声轻响,朱绫被荡开,田灵儿手腕一转,朱绫如同活了一般,顺势缠绕,竟是要将雪川剑连同江小川的手臂一同捆住。
江小川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烟,向后飘退,同时雪川剑上雷光一闪,数道细微的电流顺着朱绫窜向田灵儿。
田灵儿娇叱一声,朱绫上琥珀光芒大盛,将雷电阻隔在外,但身形也微微一顿。
就这一顿的功夫,江小川已揉身再上,雪川剑不再与朱绫硬碰,剑走轻灵,点点寒星带着细碎雷光,直指田灵儿周身要穴。
他虽经验不如田灵儿,但修为压制,加上雪川剑品质更胜琥珀朱绫,竟渐渐占了上风。
田灵儿左支右绌,朱绫舞得密不透风,却仍被那冰寒剑气与麻痹雷光逼得连连后退。
她咬着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更多是兴奋。
终于,在江小川一招下她被一道骤然爆发的冰环阻了去势,雪川剑的剑尖,已轻轻点在了她肩井穴前三寸处,寒气透衣而入。
田灵儿动作僵住,看了看肩前的剑尖,又抬眼看向江小川,撇了撇嘴,收了朱绫:「不打了不打了!你又赢了!」
江小川也收剑回鞘,笑道:「灵儿你的朱绫越来越厉害了,刚才那一绕,差点就着了你的道。」
「厉害什麽呀,还是打不过你。」
田灵儿走过来,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眼睛却亮亮的,盯着江小川腰间的雪川剑。
「你这剑真好看,比我的琥珀朱绫厉害多了。我也要好好修炼,早点赶上你,不能总在下面!」
她说「在下面」时,语气自然,可说完,自己不知想到了什麽,脸忽然一红,偷偷瞟了旁边一直静静观战的陆雪琪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朱绫。
江小川笑道:「好,我等你赶上我。」
田灵儿「嗯」了一声,又抬头,脸上红晕未褪,小声道:「那……我去修炼了!」
江小川挠挠头,有点莫名。
陆雪琪走过来,目光淡淡扫过他:「她输得不冤。你剑术已有小成,只是运用尚欠火候。」
「是雪琪你教得好。」江小川真心道。
没有陆雪琪的倾囊相授,没有那特殊的双修之法,他断无此进境。
陆雪琪没接这话,只是道:「碧瑶方才传音,让你去后山瀑布那边找她,说是有事。」
「瑶儿找我?」江小川不疑有他,对陆雪琪点点头,「那我去看看。」
后山瀑布,水声轰鸣,水汽弥漫。
碧瑶一袭水绿衣裙,站在潭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背对着他,手里似乎把玩着什麽,那根黑黝黝丶貌不惊人的「烧火棍」随意地插在身旁的岩石缝里。
「瑶儿,你找我?」江小川走近。
碧瑶转过身,脸上带着明媚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是啊,找你切磋。」
江小川头皮一麻。
跟碧瑶切磋?开什麽玩笑。
这丫头看着娇俏,下手可黑得很,修为更是深不可测,那根噬魂棒邪性得很,他这点道行,上去就是找虐。
「别,瑶儿,我认输,我打不过你。」
江小川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语气带着点讨好,又有点不自觉的依赖。
他知道碧瑶吃这套。
果然,碧瑶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眼睛弯成月牙。
「这就认输了?还没打呢。」
「不用打,肯定输。」
江小川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拉住碧瑶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瑶儿你最厉害了,我哪是你对手。饶了我吧,嗯?」
他声音放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碧瑶最受不了他这样。
前世今生,他很少对她露出这般毫无防备丶全然依赖的姿态。
碧瑶反手握住江小川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哼道:「没出息!就知道耍赖!」
话是这麽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她喜欢看他这样,喜欢他对自己不设防,喜欢他软着声音求饶。
这让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被他需要和依赖的。
为了他这模样,别说放过他,就算他要天上的星星,她碧瑶也能想法子给他摘下来。
不,星星算什麽,就算他要她的命,她也甘之如饴,心甘情愿。
「好啦,不逗你了。」碧瑶拉着他,在岩石上并肩坐下,看着飞流直下的瀑布。
「找你是有正事。我明日要回鬼王宗一趟,幽姨传信,有点事情需要我亲自处理。」
「要紧吗?」江小川问。
「没什麽大事,几个老家伙不安分,敲打敲打就好。」
碧瑶语气轻松,眼里却掠过一丝冷光,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她转头看江小川,又恢复了明媚。
「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天,我就回来。你……好好的,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练功别太拼,听到没?」
「听到了,你也是,别太累。」江小川点头。
碧瑶看着他,忽然凑过来,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笑得狡黠:「这是利息!等我回来,再跟你算总帐!」
说完,跳下岩石,拔出噬魂棒,对他挥挥手,绿影一闪,便消失在瀑布后的水雾中。
江小川摸着嘴唇,摇头失笑。这丫头,来去都像一阵风。
又过了几日,天气阴沉,铅云低垂,隐隐有雷声滚动。
江小川站在栖云峰最高的观云台上,手持雪川剑,心中默念「神剑御雷真诀」的口诀。
这青云门闻名天下的奇术,他练了许久,在陆雪琪的悉心指点下,已掌握了七八分,只是还从未真正引动过天地雷霆。
今日雷云密布,正是尝试的好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脚踏七星,手掐剑诀,体内玉清八层的真元汹涌奔腾,尽数灌注于雪川剑中。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清朗的喝声在观云台上响起。
雪川剑豁然指向阴沉天穹,剑身之上,湛蓝光华与银白雷纹同时大亮!
轰隆——!
仿佛回应他的召唤,铅云深处,一道刺目的电蛇猛地撕裂天空,随即,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来!
紧接着,一道丶两道丶三道……无数细小的电光在云层中流窜,最终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磅礴雷力,受到雪川剑的牵引,轰然落下!
粗大的雷霆光柱,缠绕着冰蓝色的剑气,悍然击在观云台前方数十丈外的空地上!
刹那间,地动山摇,乱石崩飞,刺目的白光和狂暴的气流席卷开来,将江小川的衣袍头发吹得向后狂舞!
成功了!他真的使出了神剑御雷真诀!
雷霆之力消散,原地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边缘还闪烁着细碎的电弧。
江小川拄着剑,微微喘息,脸上却满是兴奋。
虽然这一击抽走了他大半真元,手臂也被反震得发麻,但那种以凡人之躯,引动天地伟力的感觉,实在令人心潮澎湃。
「不错。」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江小川回头,见陆雪琪不知何时也上了观云台,正静静看着他,眼中一缕赞许掠过。
「雪琪!」江小川收了剑,快步走到她面前,眼睛发亮,「我成功了!你看到了吗?」
「嗯。」陆雪琪点头。
目光落在他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上,又移到他因用力过度而有些颤抖的手臂上,顿了顿,道:
「真元运转稍显滞涩,引雷时机可再提前一息,雷霆落点控制尚欠精准。不过,第一次完整施展,已算难得。」
他嘿嘿一笑,挠挠头:「都是你教得好。」
陆雪琪看着他傻笑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忽然道:「不好好感谢感谢我?」
江小川一愣,感谢?怎麽感谢?
他正想着是该说点好听的,还是做点实际的,比如……
陆雪琪却往前迈了一小步,离他更近,然后,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她脸上没什麽表情,眼神也清清冷冷的,可那动作,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江小川的脸「腾」地就红了,他左右看了看,观云台上只有他们两人,远处竹楼掩在竹林后,也看不清这边。
他心跳得有点快,看着陆雪琪近在咫尺的丶淡色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犹豫只是片刻。
他深吸口气,像是下了什麽决心,踮起脚尖。飞快地丶轻轻地,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像蜻蜓点水。
陆雪琪的唇很软,微凉,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
江小川退开半步,脸烧得厉害,不敢看她。
陆雪琪却似乎并不满意这浅尝辄止的触碰。她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神深了些。
然后,她往前倾身,凑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发烫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的声音,低低道:
「晚上,来我房间哦。」
说完,她直起身,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般,转身,步履从容地往观云台下走去。
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点……别的意味。
江小川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晚上……去她房间?
他站在观云台上,吹了半晌凉风,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退下去些,心里却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又有点说不出的丶隐秘的欢喜和期待。
是夜,月朗星稀。
江小川磨磨蹭蹭,直到月上中天,才做贼似的溜上三楼,停在陆雪琪房门外。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心跳得厉害。
门却从里面无声地开了。陆雪琪站在门内,已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的薄衫,银发如瀑披散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看着他,侧身让开。
江小川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烛,光线昏黄柔和,空气里弥漫着陆雪琪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冷香,比平时更浓郁些。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陆雪琪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过去。
江小川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鼻尖全是她的气息,脑子里乱哄哄的。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伸手,指尖拂过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动作很轻。
然后,她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泓不见底的寒潭,却又隐隐有火光跳动。
「白天……不够。」她低声说,然后,吻了上来。
省略不可描述之一万字……
又一日,天气晴好。
江小川和玲珑坐在后山凉亭里对弈。
玲珑棋力精湛,布局深远,江小川往往要苦思良久,才能落下一子。
不过他也不急,慢慢下着,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石桌上除了棋盘,还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玲珑亲手泡的云雾灵茶,香气袅袅。
「川哥,该你了。」玲珑落下一枚白子,堵住了江小川一条大龙的去路,然后执起小壶,为他续上茶水,动作优雅娴静。
江小川盯着棋盘,眉头微皱,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半晌没落下。
他棋艺本就普通,跟玲珑对弈,十局能赢一局就算不错。
但他喜欢和玲珑下棋,不单为输赢,更为了这份安宁。
玲珑从不让他,但也不会咄咄逼人,总是温言细语,偶尔还会不着痕迹地指点他一二。
「玲珑,你这棋力,怕是师父来了也未必能赢你。」
江小川苦笑着,终于将黑子落下,却是放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玲珑抿唇轻笑:「川哥说笑了。田师伯棋道精深,我岂是对手。」
她也不点破江小川的臭棋,只捻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另一处,瞬间又形成新的合围之势。
江小川看着棋盘上越发严峻的局势,乾脆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道:
「不下了不下了,反正也是输。玲珑,你这棋艺是跟谁学的?也太厉害了。」
玲珑也放下棋子,替他收拾棋盘,闻言,眼神微微恍惚了一瞬,仿佛想起了极其久远的事情,声音轻柔:「是很久以前……一个人教的。他下棋,也总是让着我。」
她没说是谁,但江小川知道,她说的,大概是那位传说中的巫女娘娘的故人。
他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道:「念川最近好像又长高了些,前几日还缠着我,要我教他御剑。」
提到龙念川,玲珑的眼神立刻柔和下来,像春水化开:「那孩子,性子跳脱,坐不住。让他静心打坐比登天还难,倒是很喜欢跟你……跟你们一起玩闹。」
她顿了顿,看向江小川,眼中带着感激和温柔,「川哥,多谢你待他好。他……很喜欢你这个爹。」
江小川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念川很好,懂事,也……很厉害。」
他想起前几日龙念川徒手捏碎了一块试剑石,那轻松随意的样子,让他到现在都心有馀悸。
「他就是孩子心性,有时不懂得分寸,还要你多担待。」
玲珑温声道,将棋子一枚枚收进棋盒,「有你们在,他很开心。这就够了。」
江小川看着玲珑低眉敛目丶温柔收拾棋子的侧影,心里一片宁静。
和她在一起,总是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好像什麽烦恼都能被她柔和的语气化开。
「玲珑,」他忽然开口。
「嗯?」玲珑抬头看他。
「没什麽,」江小川笑了笑,「就是觉得,有你们在,真好。」
玲珑也笑了,那笑容温婉如水,映着亭外的阳光,暖暖的。
「嗯,我也觉得,真好。」她轻声说,将最后一枚棋子收入盒中,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亭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茶香袅袅,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