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有些阴,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着竹梢。风不大,吹得竹叶沙沙响,带着点闷闷的潮气。
小白坐在廊下,没像平日那样慵懒地歪着,腰背挺得有点直,眼睛望着院子里被风吹得乱晃的几丛紫色小花,眼神有些空。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摘的竹叶,捻碎了,绿色的汁液染了指尖,她也浑然不觉。
江小川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她。
「小白?」
小白眼珠动了动,视线落在他脸上,没什麽焦距,过了片刻才凝聚起来。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惯常的笑,却没成功,嘴角的弧度有点僵。
「怎麽了?」江小川伸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她看起来……像一尊易碎的琉璃,虽然知道她其实比谁都坚韧。
小白没回答,只是忽然伸出手,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拉。
江小川猝不及防,脸撞进一片温软的馨香里,他愣了愣,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抱着,手臂环上她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去。
她的心跳有点快,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撞着他耳膜。
廊下一时很静,只有风声,过了好一会儿,小白才极轻地舒了口气,下巴蹭了蹭他发顶。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累。」
江小川在她怀里蹭了蹭,没追问,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她。
晚饭时,小白破天荒地拿出了两坛酒,不是平时喝的甜酿,是辛辣的烈酒。
她自己先倒了一大碗,仰头就灌了下去,雪白的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放下碗时,她脸颊飞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
「陪我喝点。」她把另一坛酒推到江小川面前。
陆雪琪正在给江流喂饭,闻言抬眼看了看,目光在小白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江小川,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声说了句:「少喝些,伤身。」
碧瑶抱着江念,正试图从儿子手里抢救一块被捏得变形的糕点,闻言嘀咕:「狐狸精又发什麽疯……」
金瓶儿安静地吃饭,田灵儿和玲珑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江小川看着小白那双亮得异常丶深处却藏着点什麽东西的眼睛,点了点头,拍开泥封,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很烈,入喉像火烧,他呛了一下,咳得脸通红。
小白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却不怎麽愉悦,带着点自嘲。
「你酒量还是这麽差。」
「谁说的?」江小川不服,硬着头皮又灌了一口,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强撑着说,「我……我千杯不醉!」
小白又笑,这次笑意深了些,她凑过来,带着浓郁酒香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是吗?那……我好看吗?」
「好看。」江小川毫不犹豫,脑子被酒气熏得有点晕,眼前的小白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美得不真实,「你最好看。比……比所有人都好看。」
「身材呢?」小白不依不饶,手指划过自己胸前饱满的曲线。
「好……好。」江小川舌头有点打结,脸更红了,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特别好。」
「我哪里好?」
「哪里都好。」他看着她,眼神因为醉意而显得格外专注和真诚,「小白,你真好。真的。」
小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光晃了晃,像被风吹乱的烛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问:「是真心话吗?」
江小川用力点头,点得太猛,眼前一阵发晕。
不等他开口保证,小白已经移开目光,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碗,站起身。
「我知道。」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我知道是真心话。」
她绕过桌子,走到江小川身边。江小川仰头看她,醉眼朦胧。
小白弯下腰,手臂穿过他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竟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桌上其他人筷子都顿了顿。
碧瑶张了张嘴,田灵儿瞪大了眼,金瓶儿停下咀嚼,只有陆雪琪,依旧神色平静地给江流擦嘴,只是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小白?」江小川吓了一跳,挣扎了一下,「你放开我……」
「不放。」小白抱紧他,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脚步很稳,丝毫不像喝了那麽多烈酒的人。
「我……我能自己走……」
「闭嘴。」
房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江小川被扔在柔软的被褥上,酒意和眩晕让他眼前发花。
小白站在床边,低头看他,眼神复杂难辨,有滚烫的渴望,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还有更深处的丶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俯身压下来,吻住他,带着烈酒辛辣的吻,不容拒绝,近乎凶狠。衣衫在急切的动作中散落。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歇。
江小川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酒意未散,情潮馀韵未消,脑子更晕了,他侧躺着,脸埋在小白温软汗湿的胸前,鼻尖全是她身上甜暖的香气和情事后的靡靡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丶难以言喻的涩。
小白的手指一下下,梳理着他汗湿的头发,动作很轻。
她低头,看着怀里人安静的丶泛着红晕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还微微肿着,他睡着的时候,总显得格外乖顺,毫无防备。
「真好看。」她低声说,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心。
江小川在她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嗯」了一声,不知是回应还是梦呓。
小白静了片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渐渐平复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只有一点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
「小川。」她又唤他,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
「……嗯?」
「你想知道……以前的事吗?」她问,声音有些飘忽,「我的事,还有……那些很远很远以前的事。」
江小川在她怀里动了动,似乎挣扎着清醒了一点,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脸有些模糊,只有那双好看的眸子亮着,里面是他从未见过的丶深沉的寂寥和……一丝近乎脆弱的东西。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摇摇头,重新把脸埋回去,手臂环紧她的腰,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依赖和全然的交付:
「不想。我只要你们。现在,以后,都只要你们。」
小白身体微微一震,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极轻丶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释然,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有更多更多的温柔,她低下头,吻了吻他发顶。
「不知道也好。」她喃喃道,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像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终于找到了归处的旅人,「就这样,很好。」
……
日子一天天,一年年,水一样淌过去。
竹楼外的竹子,砍了又长,越发茂密,篱笆上的牵牛花,谢了又开,紫盈盈一片。
月瑶接了小竹峰首座,事务繁杂,回栖云峰的时候少了,但每次回来,总会给弟弟妹妹们带些山下新奇的小玩意儿,被江流和江念缠着问东问西。
她眉眼间的清冷越发像陆雪琪,可看着弟妹们胡闹时,眼底那份纵容的温柔,又很柔和。
云舟在外游历修行,偶尔有传讯回来,字里行间是少年人的沉稳与见闻,他剑术愈发精进,雪川剑在他手中,湛蓝剑光带着隐隐风雷之声,已有了自己的气象。
念川被玲珑唤去了南疆,那边近来有些不安分,玲珑只一句话,他便去了,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镇在十万大山边缘,偶尔有消息传回,只说一切安好,勿念。
江流渐渐抽条,漂亮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童,性子却跳脱,最爱缠着碧瑶。
小白这个亲娘,他反倒有点「敬而远之」,大约是小白逗他逗得太狠,留下了「心理阴影」,碧瑶对此很是得意,抱着江流对小白炫耀:「看,流儿还是跟我亲!」
小白只是笑,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看着儿子在碧瑶怀里扭来扭去,眼里是纵容的光。
江欣和江念也长高了。
欣儿性子像金瓶儿,安静秀气,喜欢跟着玲珑辨识草药,小手摆弄那些花花草草,神情专注,念儿则完全随了碧瑶,活泼好动,整天追在江流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闯了祸就躲到碧瑶身后,眨巴着和碧瑶一模一样的大眼睛装无辜。
直到有一天,金瓶儿拉着玲珑悄声说了几句话,玲珑怔了怔,随即脸上绽开温柔而惊喜的笑意,她给玲珑细细把了脉,然后对闻讯赶来的江小川,还有围过来的碧瑶丶小白丶田灵儿,轻轻点了点头。
「玲珑姐……有了。」金瓶儿小声说,脸上带着替玲珑高兴的红晕。
碧瑶「啊」了一声,随即欢呼起来,冲过去抱住玲珑:「太好了玲珑姐!我就说嘛,迟早会有的!」
小白挑了挑眉,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伸手拍了拍玲珑的肩。
田灵儿也高兴得直拍手。
江小川看着被围在中间丶脸上泛着淡淡红晕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玲珑,心里像是被温泉泡过,又暖又涨,他走过去,握住玲珑的手,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玲珑姐……」
玲珑回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示意他什麽都别说。
数月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竹楼里再次响起了婴儿清脆的啼哭。
是个女儿,小小的,却不像其他孩子刚出生时那样红皱,反而肌肤白皙,眉眼舒展,只是闭着眼,安静地睡着。
玲珑产后有些虚弱,但精神还好,靠在床头,看着被陆雪琪抱到面前的小小襁褓,眼里是前所未有的丶柔和的辉光,那光芒,比看她精心培育的灵草开花时,还要明亮温暖千百倍。
「给她取个名字吧。」玲珑看向守在床边的江小川,声音轻柔。
江小川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可搜肠刮肚,却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他张了张嘴,有些窘迫。
玲珑看着他为难的样子,轻轻笑了。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女儿嫩得像花瓣的脸颊,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漫长岁月,看向某个遥远的丶只有她自己记得的过往。
静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像秋日午后穿过竹叶的阳光,温暖而宁和:
「叫……江安吧。」
「平安的安,安宁的安。」
不求她惊天动地,不求她道法通天,只愿她此生,平安喜乐,岁月安宁,如同这栖云峰上的每一日,如同这竹楼里的每一刻,如同她历经千帆丶终于握在掌心的,这份寻常却珍贵的暖。
江小川心头一震,看着玲珑沉静温柔的侧脸,又看看她怀中安然沉睡的小女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叫江安。」
窗外,秋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应和,又像是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