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对于南锣鼓巷的老少爷们儿来说,简直比过年那几天还要热闹,还要令人亢奋;可对于躲在中院那间霉味屋子里的易中海来说,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比那数九寒天下油锅还要煎熬。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启明星还挂在树梢上打瞌睡,四合院里的「复仇使者」许大茂就已经精神抖擞地爬了起来。
他顶着俩大黑眼圈——昨晚那是兴奋得在床上翻烙饼,压根没睡着——但那双三角眼里透出的光,却比hungrywolf(饿狼)见着肉还要贼亮。
许大茂站在五斗柜的大镜子前,手里拿着那把掉了齿的木梳,沾了点水,仔仔细细地梳理着他那个引以为傲的大背头。一边梳,嘴里还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那是得意到了骨子里的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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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啊易中海,傻柱啊傻柱,你们爷俩也有今天?」
许大茂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一个极其夸张丶五官乱飞的鬼脸,随后眼神一厉,嘴角勾起一抹阴狠而快意的冷笑:
「这麽多年,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傻柱打我,你易中海拉偏架;我相亲,傻柱搅黄,你易中海装聋作哑。你们在全院大会上一次次把我许大茂踩在脚底下羞辱,让我当众出丑,骂我是绝户!」
「今儿个,茂爷我就让你们知道知道,什麽叫『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什麽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把平时舍不得花的零钱,又抓了一大把昨天办喜事剩下的水果糖和瓜子,塞得两个裤兜鼓鼓囊囊的。
整理好衣领,许大茂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了门槛。
他没去厂里,也没去宣传科点卯。他今天给自己放了个「公假」,专职就干一件事——搞臭易中海,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刚出后院的月亮门,借着晨光,他就看见了正缩在墙角抽菸屁股的刘光天和阎解成。这俩货昨晚看了场大戏,也是兴奋得睡不着,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名什麽。
「光天!解成!嘛呢?」
许大茂招了招手,那姿态,就像是地主老财在召唤自家听话的哈巴狗。
「哎!茂爷!您起得早啊!」
俩人一见是许大茂,立马把手里的烟屁股一扔,还要用脚碾两下,随后一溜烟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许大茂,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许大茂也不废话,直接伸手进兜,掏出两张崭新挺括的一块钱纸币,「啪」的一声,一人一张拍在他们手里。紧接着,又是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塞了过去。
「拿着!给你们个美差!」许大茂压低了声音,像是特务接头。
「茂爷,这……这是?」刘光天捏着钱,眼睛放光,喉结都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这可是一块钱啊,够他偷着买好几包烟了。
「去,把这胡同里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小崽子们都给我召集起来!给他们发糖!让他们去各个大院丶各个胡同口给我喊!一边跑一边喊!」
「喊什麽?」阎解成机灵,赶紧凑过来问。
许大茂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毒:
「就喊……易中海是个老贼!贪污孤儿养命钱!表面道德模范,背地男盗女娼!要把这顺口溜给我编圆了,传遍整个南锣鼓巷,传遍整个街道!」
「还有,你们俩也别闲着。」
许大茂指了指轧钢厂的方向:
「去厂里,去车间,去食堂!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就把昨晚何大清怎麽抽傻柱丶怎麽逼问易中海的事儿,给我绘声绘色地讲出来!一定要强调那一千多块钱!强调易中海是怎麽把何家兄妹往死里逼的!谁要是问细节,你们就说是亲眼所见!」
「得嘞!茂爷您就瞧好吧!这事儿我们在行!」
阎解成和刘光天那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平日里就被压抑坏了,现在拿了钱,领了命,还有「正义」的大旗做虎皮,那是兴奋得跟要去领奖似的,撒丫子就跑了。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许大茂冷哼一声。
「易中海,这才哪到哪啊。」
安排完了「先锋队」,许大茂觉得还不够。舆论战嘛,得全面覆盖。
他溜溜达达地出了四合院,并没有走远,而是直接来到了胡同口的那棵大槐树下。
这里是这一片的「情报中心」,几个平日里没事干丶专门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丶纳鞋底丶嚼舌根的老太太们,此刻正聚在那儿,也是在议论昨晚的动静。
「哟,几位大妈,晒着呢?这日头好啊!」
许大茂笑眯眯地凑过去,那张马脸上瞬间堆满了亲切的笑容。他从兜里掏出一大把香喷喷的葵花籽,不由分说地分给几位大妈:
「来来来,尝尝,这是我结婚剩下的,虽然也没剩多少,但让大妈们嗑个牙丶解解闷还是够的。」
那几个大妈平时最爱听许大茂白话,觉得这许大茂虽然坏,但嘴甜会来事。一见有瓜子嗑,立马笑成了一朵花:「哎哟,大茂啊,还是你懂事!听说你昨晚那是大喜啊,怎麽没在家陪新媳妇?」
「嗨!别提了!」
许大茂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受害者的委屈模样,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还特意往四周看了看:
「本来是大喜,结果让院里的脏事儿给恶心坏了!几位大妈,你们是不知道啊,昨晚我们院可是出了惊天大丑闻!我这一宿都没睡着觉,气得肝疼!」
「啥丑闻?快说说!是不是打架了?」几个大妈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连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瓜子也不嗑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打架?那都是小事!」
许大茂冷笑一声,开始了他声情并茂的表演:
「就那个易中海!一大爷!大家平时都觉得他是好人吧?觉得他公正无私吧?」
「我呸!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昨晚人家正主找上门了!原来这老东西,私吞了人家何大清寄给傻柱兄妹整整十年的生活费!一千多块啊!我的亲娘嘞,一千多块!」
「我的妈呀!真的假的?一千多?那能在城里买两套院子了!」张大妈惊呼出声。
「千真万确!昨晚何大清拿着皮带抽他,他都不敢还手,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呢!全院人都看见了!那何雨水,瘦得跟芦柴棒似的,就是被他给饿的!这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狼啊!吃人不吐骨头!」
许大茂添油加醋,把易中海描述成了一个十恶不赦丶阴险狡诈的老魔头,把自己描述成了仗义执言丶受尽委屈的正义斗士:
「我以前就被他欺负惨了,他那是怕我也揭穿他,所以处处针对我!还想坏我名声!现在好了,老天有眼啊!报应来了!」
这帮大妈那是最好的「广播站」,传播速度比电报还快。不到半天功夫,易中海「贪污犯」丶「老绝户」丶「伪君子」的名声,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红星街道,甚至传到了轧钢厂的家属区。
整个四合院,乃至周边的胡同,全都沸腾了。
所有人都在议论,都在唾骂。以前那些觉得易中海德高望重的人,现在只觉得自己瞎了眼;以前那些受过易中海「道德绑架」气的人,现在更是恨不得上去踩两脚,再吐口唾沫。
……
中院,易家。
屋里光线昏暗,门窗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就像是一个封闭的棺材,透不进一丝阳光,也透不进一丝生气。
易中海蜷缩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发硬的被子,却依然觉得冷,那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寒意。
外面的喧嚣声丶议论声,虽然听不真切,但偶尔飘进来的几个字眼——「老贼」丶「不要脸」丶「枪毙」丶「缺德」,就像是一根根浸了毒的钢针,扎得他浑身发抖,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
他不敢出门。
甚至不敢下炕。
他知道,只要他一露头,哪怕只是推开门缝,迎接他的将是无数的白眼丶唾沫,甚至是烂菜叶子和石头。他这张维持了一辈子丶视若性命的老脸,算是彻底掉进茅坑里,被人踩烂了,捡都捡不起来了。
「咳咳……柱子……」
易中海虚弱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傻柱躺在另一头的地铺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昨晚那一顿皮带把他抽得皮开肉绽,现在稍微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他哼哼唧唧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也没了往日的敬重:
「干啥啊……我疼……我想喝水……」
「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喝!」
易中海骂了一句,强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他知道傻柱指望不上了,这孩子现在也被打废了,心理也崩了,甚至可能还在心里恨着他。
「得找个人……帮我请个假……」
易中海想了想,这院里现在还能跟他说上话的,除了已经翻脸的,也就只有二大爷刘海中了。虽然刘海中昨晚也被何大清打了,但他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而且刘海中是个官迷,只要给他点面子,满足一下他的虚荣心,他还是会办事的。
易中海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毛钱,那是皱巴巴的纸币。他想了想,手一顿,又把其中一张一毛的放了回去,只捏着剩下那一毛。
蚊子腿也是肉,现在能省一分是一分。
他挪下炕,每走一步腿都发软。他凑到窗户边,顺着那条没堵严实的缝隙往外看,像个偷窥的小贼。
正好,刘海中正背着手,一脸晦气地在中院溜达。这老胖子大概也是不想去上班面对厂里的风言风语,但又不得不去,正在那儿做心理建设呢。
「老刘!老刘!」
易中海隔着窗户,压低声音喊道,那声音跟做贼似的,生怕惊动了别人。
刘海中听见动静,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才极其不情愿地蹭到了易中海窗根底下,一脸的嫌弃和不耐烦:
「干啥?老易,你还嫌不够丢人啊?这时候叫我干嘛?别连累我!」
「老刘啊,帮个忙。」
易中海隔着窗户,语气卑微到了极点,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乞求:
「我今儿个……身子骨实在不行了,起不来床。你帮我去车间请个假,就说我……说我旧病复发,快不行了。算我求你了。」
「请假?」
刘海中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那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
「老易,你这是没脸见人了吧?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你贪污了一千多块钱,都要把你抓去吃枪子了!你这时候请假,不是坐实了心虚吗?你是想让我跟着你一块儿挨骂?」
「老刘!看在咱们多年老夥计的份上!看在以前我帮你管事儿的份上!」
易中海急了,把手里的那一毛钱顺着窗户缝硬塞了出去,手指头都伸到了外面:
「这点钱,你拿去买包烟抽,润润嗓子。你就帮我带个话!你也知道,我现在是一级工,要是旷工,那就得扣工资,我就真没活路了!」
刘海中看着手里那一毛钱,虽然嫌少,但这毕竟是易中海给的「孝敬」。而且看着昔日不可一世丶总压他一头的一大爷如今像条狗一样求自己,他心里那种变态的满足感得到了极大的释放。
「行吧行吧!也就是我刘海中心软,念旧情!」
刘海中一把抽走那一毛钱,揣进兜里,摆出一副施舍的架势,挺了挺肚子:
「我就帮你跑一趟。不过老易,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车间主任批不批,我可不敢保证。现在厂里对你的意见大着呢!要是批不下来,你也别怪我!」
「谢谢!谢谢老刘!」易中海如蒙大赦,差点就要在窗户里面作揖了。
看着刘海中晃晃悠悠离去的背影,易中海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假是请了,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是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做法。
三天。
还有三天就要交钱了。
三千块啊!
易中海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地面,仿佛能感受到那个藏在地砖下的铁盒子的温度。
虽然钱是够的,甚至还有富馀,但他那是真不想给啊!
那是他的血!是他的肉!是他下半辈子的命!是他养老送终的棺材本!
「能不能……少给点?」
易中海那颗充满了算计的心,哪怕到了这种绝境,依然在疯狂地转动,试图寻找一丝一毫的漏洞,试图再赌一把。
「何大清虽然凶,但他要的是钱,不是命。他现在也没工作,也没收入,带着三个拖油瓶,肯定急缺钱,肯定想早点拿到钱。」
「如果……如果我先给他一千五?或者两千?然后哭穷,说剩下的实在是凑不齐了,能不能分期?或者是……赖掉?」
「他总不能真为了那一千块钱把我杀了吧?杀了我他也拿不到钱啊!而且他也怕坐牢!」
易中海越想越觉得这个「拖字诀」可行。
这就是典型的赌徒心理。
输红了眼的人,总觉得自己下一把能翻盘,总觉得自己能凭藉一点小聪明,从庄家手里抠回一点筹码。他忘记了,昨晚何大清手里的皮带有多狠。
「对!就这麽办!」
易中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那是困兽犹斗的凶光:
「三天后,我就拿两千块钱拍在桌子上!爱要不要!逼急了我就一头撞死!我就不信他何大清敢背上逼死人命的官司!我就不信他不要这两千块钱!」
他哪里知道,现在的何大清,已经不是当年的何大清了。而这四合院里的局势,也早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他的这点小算盘,在绝对的力量和众怒面前,只会让他死得更惨,摔得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