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挽独自走在街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日里热闹的商贩都收摊回家了,夜晚的街市显得冷清萧瑟,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她已经在这条街上转了三圈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
正当她第三次转回这条街上时,一阵风忽然从巷口灌进来,将她眼前垂落的枯叶卷起。
枝挽脚步一顿。
至今为止,她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不少,不管来的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不是妖王她都不会怕。
但为了引出剧情,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暴露自己。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深处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冲着她来的,很快,身后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娘子,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外面?”一个粗粝的男声从身后贴上来,酒气熏天,“多危险啊,要不要哥哥送你回家?”
跟着她的猥琐汉子又高又壮,皮肤黝黑,脸上像进了猪油桶泡了三天一样。
——等的就是你这种人。
“放手。”
那醉汉不但没放,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嘴巴里不干不净的。“你个小娘们,老子不放你能咋滴?”
枝挽耳朵动了动。时机,大概到了。
一道人影极快的从旁边的屋檐落下来。
那醉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巨力撞飞出去,狠狠摔在巷子另一头的墙上,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昏了过去。
模糊月光下,一个男人蹙眉站在那儿。
枝挽早就感觉到,这附近有两个人。
眼前人玄色长袍,手中持着一把锋利长剑。
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冷厉。
他看了那醉汉一眼,确认人没死,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枝挽身上。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他的话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手中的剑,在嗡鸣。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剑柄,眉头皱得更深。
那柄剑在他掌心下颤得越来越厉害,剑身上甚至泛起一层淡淡的、温润的光。
这柄剑,他带了十年。
师父当年把它交给他时说过一句话:“此剑有灵,它日若遇至亲之人,自会相认。”
那时候他刚习武不久,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剑沉,碍事。
只有妹妹会毫无怨言的陪他苦练,这剑也像通人性似的,哪怕妹妹调皮离得再近,也从不伤她。
男人抬起头,重新看向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她年纪大概十四五岁,一张小脸单纯,朴素。不是个漂亮的女孩,但那双眼睛却说不出的亮。
一个荒唐但让他莫名期翼的念头冒了出来。
“敢问姑娘……”他的喉结动了动,“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英雄。”枝挽小声说,“我原先是个小乞丐,碰到好心人帮忙才找了个差事。因为我年纪小,老板娘一般都叫我小幺。”
乞丐。
裴宴心头一酸,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你可知,你从何时做的乞丐?”
妹妹走丢那年,刚刚五岁。就算是长大了,也未必记得年幼时的事……
“不太记得了。”枝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有记忆开始就是了。”
年纪对得上,剑的反应也实在可疑。
虽不愿相信自己的妹妹沦落成乞丐,可裴宴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希望。
是不是裴家的人,让母亲一见便知。
这些年,他们也不是没有找过像的人,也有不少人贪图侯府富贵想冒认。
可作母亲的,哪有认不出自己孩子的呢。
“我帮了你,姑娘可愿承情陪我去见一个人?”裴宴问。
枝挽想了想,点点头。
当夜,裴宴将她安置在客栈。
天刚亮,便带她到城中最好的成衣铺子。
枝挽站在铜镜前,看着丫鬟们替她换上那身浅绿色的衣裙,又替她重新梳了发髻。
粗布衣裳换成了绫罗,凌乱的碎发被梳理整齐,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
镜中女孩面色红润,脸圆眼睛圆,活像年画上的小娃娃。
侯府。
侯夫人闻讯赶来时,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放下的佛珠。
这些年,她见了太多来认亲的人。
起初是满怀期待,后来是失望,再后来是不敢再相信了。
每一次都像在伤口上撒盐,她以为自己早就不抱希望。
可下人来报,少爷带回一个姑娘,剑认了她。
佛珠在她掌心攥得紧紧的。
“夫人,”身边的嬷嬷低声道,“要不要先让老奴看看……”
侯夫人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去吧。”
枝挽被带到偏厅。
“姑娘,”嬷嬷蹲下身,目光温和,“老奴冒犯了。”
嬷嬷的手轻轻掀开她的裙摆,又撩起里衣的边角。
当目光落在那片肌肤上时,她的手忽然僵住了。
白皙的皮肤上,一朵莲花形状的胎记,颜色偏红,清清楚楚。
嬷嬷的手指在发抖。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枝挽的脸,眼眶一下子变红。
“夫人……”她几乎是跌撞着推开门,“夫人!是!是小姐!那胎记,莲花形状的,一模一样!”
侯夫人闻言,手里的佛珠落了地。
她踉跄的跑到门口,直直地望着屋里的女孩,仿佛那一眼,望尽了一个母亲的十年。
她确认般的再次查看那个胎记。
是,这就是她女儿身上的!那是仿冒不出来的。
那年她生挽挽时,折腾了整整一夜,那时婆母还曾打趣,这丫头未来是个有灵气的,生来带莲。
她紧紧地抱住了枝挽。用力到枝挽都觉得有点无法呼吸。
“我的儿……”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的儿啊……这些年你在哪儿啊……你怎么……你怎么不回来找娘啊……”
“都怪娘弄丢了你……”
嬷嬷看到小千金盯着不远处的地面,表情有些茫然。
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陌生的贵妇人,会抱着她哭成这样。
她也默默落下了泪。
侯爷是被裴宴从书房请来的。
他走进正厅时,侯夫人正拉着枝挽的手坐在榻上,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老爷,”她看见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你快来看看,我们的女儿回家了。”
枝挽站起身,有些拘谨地行了个礼。
那礼行得十分不标准,歪歪扭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