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微微垂眼。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小袄,乌发扎成两个圆溜溜的丸子头,还缠着几根嫩黄的发带。
看起来确实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和裴明瑶那种端庄大气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
她以前捡垃圾度日,什么苦都吃过。
如今虽然以真千金的身份回来了,可府中上下认的,还是大小姐裴明瑶。
就算是她想和明瑶去争去抢,也没什么胜算。
他方才那些话,确实想多了。
沈渡的眉心松了松,冷硬的神色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那便好。”他的语气还是硬的,却比方才少了几分敌意,“您放心,我自会保护好您。”
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枝挽望着他的背影,勾了勾唇。
希望他能记住今天这份心情,最好能坚持到她完成任务的那天。
千万不要打脸哦。
夜深了。
枝挽的房间里,烛火摇曳,将屏风上的花鸟纹样照得忽明忽暗。
沈渡倚靠在屏风后的榻上,背脊挺得很直。
他腰间悬着剑,掌心覆在剑柄上,姿态是标准的守夜姿势。
尽管他睡着了,只要有动静有危险,他都能够马上拔剑。
可他的眉头,从踏进这间屋子起就没松开过。
屏风那边,是枝挽的床榻。
房内留着两个丫鬟伺候,一个叫青枣,一个叫碧桃,都是侯夫人亲自拨过来的,说是要好好照顾小姐。
沈渡觉得足够了。
两个丫鬟守夜,他守在屏风外,定能让这小千金安安全全的。
可他想得太简单了。
“沈公子……”屏风那边,稚嫩的嗓音第三次叫他。
“我在。”
“我做噩梦了……”
沈渡深吸一口气:“梦是假的。小姐安心睡吧。”
屏风那边安静了片刻。沈渡刚把眼睛闭上……
“沈公子。”
“嗯。”
“我好像……看到窗外有个黑影。”
沈渡睁开眼,目光往窗棂的方向扫了一眼。
月光安静地铺在窗纸上,树影婆娑,什么都没有。
“那是树影。”
“可是……它好像在动。”
“风吹的。”
“可是今晚没有风啊。”
沈渡:“……”
他闭上眼,没再说话。
屏风那边窸窸窣窣了一阵,像是在翻身。
“沈公子。”
“……”
“你还在吗?”
沈渡咬着牙:“在。”
“哦。”那边的声音像是放下心,“那就好。”
安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沈渡以为终于结束了。
“沈公子。”
他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又怎么了?”
“我害怕。”
沈渡睁开眼,看着房顶。
他活了二十年,降过的妖比见过的活人都多,从没被什么事难住过。
可现在,他真觉得自己没招了。
“小姐,”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这院子里有云栖布下的阵法,门外有我守着,屋内还有两位丫鬟。你什么都不用怕。”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渡的语气不自觉地硬了几分,“小姐实在不必如此紧张,以您的情况,未必是那妖魔的目标。”
屏风那边安静了。
很久都没再传来任何声音,沈渡以为她终于睡着了。
可突然,他听到了一声抽泣声。
先是细细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止不住,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一样。
青枣和碧桃从房门口跑进来,慌了。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小姐别哭啊……”
枝挽不说话,只是一昧的哭。
小女孩本来年纪就不大,那哭声闷在枕头里听起来格外可怜。
碧桃急了,隔着屏风就喊:“沈公子!你对我们小姐说什么了?”
沈渡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无奈:“我什么都没说。”
“你肯定说什么了!小姐回来这些天从没哭成这样过!”
枝挽嚎啕大哭。
沈渡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女孩哭成这样。
他见过的女孩,要么是裴明瑶那样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要么是山野间遇见的泼辣村姑。
再就是民间普通的妇人,从未和年纪小的小姑娘接触过。
枝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抽噎,“我、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
她断断续续地说,像是伤心极了:“可你…你也不能那么说我……”
“我知道我不如姐姐好看,可我也是人…我也会难过啊……”
沈渡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本意不是如此。虽对她无感,又怕她抢了明瑶的。
可对面是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小姑娘,他总不会那般刻意为难。
他只是想表达,那妖魔的目标是那些特别出挑的美人,她相对安全一些。
碧桃已经绕过屏风,叉着腰站在他面前:“沈公子!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对一个小姑娘说这种话?”
“小姐刚回府,本来就什么都不习惯,害怕是正常的!你不安慰也就罢了,还嘲讽她长得不够格被妖魔盯上?”
“我……”
“你什么你!你看看你把小姐气的!”
那哭声一点不见小,哭的他仿佛是和天上地下最坏的人。
他干脆站起身,走到屏风边。
“是我说的不对,你——裴小姐,你别哭了。”
哭声并未停下来。
沈渡站在那里,耳根因为着急无力而有点红。
原是他说错了话,若是闹到侯爷侯夫人面前也不占理。说不定还会被明瑶责怪弄哭了她的小妹。
“你……”他的声音别扭极了,半晌憋出来似的,“你很好。”
枝挽抽噎了一下。
“那妖魔不来,是它没眼光。”
碧桃:“……”
青枣:“……”
这沈公子,怎的忽然会哄人了?
沈渡说完这句话,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可屏风后面,哭声真的渐渐停了,只剩一点抽泣声。
沉默了会儿,他开口,“你安心睡吧。”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真的?”女孩委委屈屈地问。
听到那声音,沈渡莫名觉得心里有一点堵得慌。
自己真给她惹成这样。
“真的。”
“那你能……坐到屏风这边来吗?我……我看不到你,害怕。”
碧桃刚要说什么,沈渡已经绕过了屏风。
他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