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竖起食指抵在嘴边,叫对方安静,别再聒噪。
也不管老太太脸色难看,程盈歪身坐在了她的太师椅上。
院子里乱糟糟的,但足够空旷,风把她的长发吹动。
她喜欢这头长发,平时扎起来,有很多花样,长发好搭配衣服,到了现在,她更喜欢了,散着披着,在这小院子里像个鬼魅。
像鬼好啊,有人站在她们面前时,人话听不见懂,现在她鬼似的歪在这儿,人人都听见她声音了。
程盈抬头看到的,就是一片漆黑的天幕,院子里的火扑灭了,轻飘飘的灰飘在空中。
谁死后不是一把灰呢?
她这么满身狼狈,却像是舒了口气,浑浊的香灰在她的呼吸里不上不下的卡着,呛了几回,脸色被激起不正常的红色,但咳嗽完了,她还坐在那里,除了一张红得异常的脸,她神态从容,霸着那张不属于她的椅子。
老太太的眼睛里那种慈蔼的假象如潮水褪去,她低头看着占据在自己位子的程盈。
程盈似有察觉,略一歪头,看她。
往常她都是慈爱老太太呢。这样审视的目光,程盈还是很少见到的,虽然并不舒服,但这么看,老太太倒不那么假模假样了。
毕竟程盈也是第一次,连面子都不做了,别再计较那几句客气话,她现在这样子,要把这破地方砸穿也够用了。
“你嫁进来三年了。”她看着老太太一步一步从台阶上下来,柳姨扶着她,那几步,她走得颤颤巍巍,嘴唇也哆嗦似的,讲话喘大气。
程盈似笑非笑的看着。
“我哪次管教你,不是因为你行为越距?秦家这样的门户,你不能总把自己当作还在乡下的小姑娘,你闹的难看了,丢的还是秦家的脸面。”
那满嘴道理的老太太走过来,方才难看的神色都不见了,那几声无法遏制的破锣嗓子尖叫和喊着要程盈闭嘴的失状,好像全是错觉。她又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佛爷了。
程盈全不买账,揶揄地说:“您以前唱过戏吧,这样能演,一辈子献身戏台,指不定能拿个影后回来,光耀你们老秦家。”
老太太面色微沉,挥挥手,显露出老态,“你在乡下野惯了,我横竖管不动你。但从前也就罢了,你今夜做得什么事,害得思思吃尽苦头,程盈,你要讲良心,思思从来没有对不住你。”
“又怎么?我骑叶思思头上拉——”
“程盈!”
她慢悠悠的接上:“拉小提琴了?奶奶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一惊一乍的,一不小心血压上来了,这多不好。柳姨,你也不劝着点。”
什么话都让她说了,连柳姨的脸都变绿了。
“总之,你害的思思裙子撕裂……”
程盈听明白了。
叶思思惦记她哪件裙子,程盈心里不是没数,秦怀谦送的,她都喜欢。
大概就是纯正小偷癖,不偷她东西,叶思思浑身难受。
她脸上的笑懒洋洋的,手靠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侧,虚虚悬空那一面,是一片红得难看的伤口。
这院子没药给她,她也不伸手要,笑着看老太太唱戏。
“怀谦护着你,我若不叫你长个教训,你让思思怎么办,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程盈打断了她:“那我是逼着她去偷我的裙子了?我未卜先知,晓得她要偷我裙子,还特意给裙子拉个口子?那你供养什么神像,还不如给我磕头烧香呢。”
亵渎神明,又颠倒黑白,诬陷思思是个小偷,老太太一张脸都要气白了。
“程盈……程盈!”老太太喘着气,“你嘴巴放干净点,不许你亵渎神明!思思那是怀谦特意叫人拿来,借给她的!”
“我的东西,秦怀谦拿什么借?不问自取,就叫偷,我偏说,你的宝贝思思,是偷我衣服穿的小偷!”
她大概是把香灰咳出来了,又或者,终于咽下去了,声音不那么哑了,小偷两个字斩钉截铁,在院子里回荡。
老太太说一句,她回一句,没有一个脏字,声音极为轻快,老太太让她气得头上冒烟。
程盈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
李杏也就这点本事。
可人家叫她跪祠堂,她乖乖的,人家演戏给她看,她乖乖的。不砸门不砸场,末了还得个坏名声,他们说她胡闹任性呢,管教多次,教养不了她,只能任由她胡闹。
三年,就是把个橡皮泥揉捏了三年,也该有脾气了。
程盈几乎忘了,原来自己是这样能说会道的一个人。她靠在太师椅上,等着老太太再讲。讲一句,她再回一句。
她就是这么礼貌得体的。
她手上的有被火熏伤的痕迹。一大片刺目的红色,老太太年纪大了,眼花的毛病也时好时坏的,终于在说不下去的时候,她看清了这伤口。
她嫌恶的蹙起眉头。
今天无论如何,程盈是吃了枪药,横竖不服管教了。
“我是管不住你了,去,叫怀谦过来,我非要和他好好说说,看看他当个宝贝供着的女人,心思有多恶毒。”
往常到了这一步,程盈该生气委屈了。
然后呢,发发脾气,再往后,让秦怀谦哄一哄,事情就过去了。
程盈想着也觉得好笑。
院子里的人一个个的排着,退了出去。
老太太要回屋去坐着了,柳姨扶着,程盈忽然讲,“我说给您带个好消息,怎么不听完就走了。”
“我和秦怀谦要离婚了。”
老太太当然不相信。
程盈靠着太师椅,也不管她信不信,她讲:“你不想试试吗,说不定我拿了钱,就放过他了呢。”
“你要的是钱?”
很难理解吗?
然而声音低沉,院子里那块烧烂的香案已经被清理走了,冷寂的气息伴着夜风扑来。
程盈的脸色微僵,她把目光从老太太脸上移开,她轻轻一侧身。
院门大敞。
错过了时机赶来的男人,后面照例跟着一只颤抖的小蝴蝶。
于是她脸上的笑意在僵硬了那一瞬间后,变得灿烂。
她挥挥手。
“来得好巧啊,你们是约了会,赶来给我叫救护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