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谦就站在那里。
老太太的院门前灯光大亮,把他的轮廓也照得泛白,光晕模糊了一点,他好像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时机错了,又或者,他出现的时机总是出错。
程盈说过了那句话,没人接,她索性仰面靠在太师椅上,略宽的袖子遮挡住了她的手。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老太太回身看过来,目光也从这里停留了。
程盈眯着眼睛看,天不够蓝,星不够亮,但她没有别的可看了。
那对人影,相依着似的,紧紧缠着似的,他们走来,影子盖住了自己面前大亮的光。
程盈听到了他的那句话,继那句“你是为了钱?”之后,他的第二句话。
“最好告诉我,你只是在开玩笑。”
“你听不懂就买个翻译机好了呀。”
程盈的声音轻飘飘的,人也轻盈,她探头看着往秦怀谦身后躲的女孩。方才脸上的灰用丝巾擦过,不够干净,好在没人在意。
她很好奇的看着,叶思思没穿那裙子,项链也摘掉了,也是,破裙子哪能招摇撞市,肯定换掉了的。
叶思思被她看的一颤,小肩膀抖着,直往后躲,眼泪浇透了那双小鹿似的眸子,程盈的目光被一只手拦住了,骨节分明的手,无名指带着婚戒。
“程盈,别再闹了。”
他叫她停止这样的行为。停止恐吓似的目光,停止颠倒黑白的言语。
她真喜欢躲在秦怀谦后面,他也真喜欢用这种保护叶思思的姿态,让程盈隔开一线,像杜绝坏女巫接近小公主。
“你要叫救护车做什么?你把奶奶怎么了?”叶思思颤着的哭腔溢满了她的耳朵,程盈笑:“你问她去?问我把她怎么了,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然而他们不动,只看过去,老太太挥挥手,缓慢的进去,“你只管护着这女人,何必理会这糟老太婆?”
都是人,她说起话来,就有那种忍辱负重,受尽了程盈苛待的感觉,程盈也想学,她学不会呢。
于是她只能看着,缓缓眨眼。
目光落在他那张脸,逆光的缘故,他的脸隐在了暗影里,眼眸也暗,像是淬了冰,锋利,冷,也许还有其他。
程盈等着他开口。
“你刚才说,钱。”
她张张嘴,发出的声音却轻巧,像半空掠过的一只蜂鸟。
“就是你想的意思,”她生怕说得不够难听,对着那双失望的眼睛,她讲,“我在要钱,只要你奶奶愿意给我钱,我就如她所愿,跟你离婚。”
程盈以为他会说别的,会把这当作她撒泼胡来的把戏。
但他问:“多少?”
程盈脸上的表情也淡了一点,她唇色是苍白的,也许夜风真是太冷了。
这天晚上这么累,这么长,好像她就只剩这一天可以过了一样。
秦怀谦等不到她的回答,又问了一遍。
“程盈,你要多少钱?”
她没听清似的,目光移到他脸上。
他眉骨下有一颗很小的痣,他们还没结婚的时候,一切都浓情蜜意,好像日子无限好,程盈伸手去点他的眉毛,骨相好看的人,眉骨也高一点,她用手指细细量过,说,这么好看的五官,是因为你的头骨长得好,你以后肯定可以像楼兰美女一样,千年后,人家指着你说,这具骨头简直完美,就叫他江州美男吧。
他们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当然是爱得最干净,最纯粹的时候。
程盈忽然看不见他那颗痣了,是真的有那颗痣吗?她好像也不确定了,那时候的喜欢,到底是真的,还是她臆想出来的一场梦而已。
秦怀谦迟迟等不到答案。
他看着程盈,她在走神,还是认真的在想。
在估量这段婚姻,能从这里换多少钱。
“你能给我多少?”
她手上的伤口忽然被他的动作碰到了,像被猛地剜了一刀。她没有叫疼,略微侧过脸,看着他丢过来的一张黑卡。
好漂亮的颜色,这是钱的颜色。
叶思思旁观着一切,在他的保护之下。
那个扔卡的动作在叶思思眼里堪似侮辱,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她肩膀又颤了一下,轻轻地咳嗽起来。
秦怀谦叫她先进去,外面刚烧过香烛,空气呛人。叶思思轻轻摇头,小小的脸露出坚定的神情。
“我没事的。”
程盈也要被感动了,她吸吸鼻子,脸上还笑盈盈的。
“既然你给了,那就皆大欢喜,你给我多少,我的承诺都作数。”
秦怀谦再无表情,走开几步,后面叶思思从阴影里落进炙热的光线里,眼睛里的雀跃再也难以掩盖。
程盈却在他们离开的那瞬间,脸上血色尽褪。
她把那张卡紧紧捏在手里,任凭边沿深深陷入手心,烙刻下印记。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掷过来,像把钝得发锈的刀,砸在身上,觉得闷,而沉,但毕竟没有流血。
“程盈,车在门外等你。”他说,“今天晚上的账,我回去再和你清算。”
其实有什么必要回去再算?
她不怀好意,害叶思思出丑,她满心怨怼,打翻火盆,破坏了老太太的仪式,险些烧了院子,她进了这个门,就注定十恶不赦,当判斩立决。
程盈等着叶思思添油加醋,等着老太太口诛笔伐。
等着一个了断。
但那两个最恨她的人,竟然一言不发。
叶思思两三步跟上他的步伐,见了那个自己自认为最熟悉的男人,她见过他所有样子,他一直都对所有人是疏离的,公事公办的,唯有对自己,温柔至极。在叶思思心里,秦怀谦无所不能,他能掌控一切。
但此刻,他垂下眼,睫毛覆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轻颤着。
他在忍耐。忍耐……什么?
叶思思拽着他袖子的手动不了了。
她心底的声音无比清晰,她了解秦怀谦,他们相处了十年。
痛苦快要把他整个人吞噬了。她为了这场好戏,自己做了诱饵,她在众目睽睽下,裙子爆裂开一个巨大的,足以叫她陷入丑闻的口子。
她只是想要赶走程盈而已。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