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归于安宁。
叶思思乖巧地依在奶奶身边嘘寒问暖,她是贴心的,柔弱的,又事事听从她的安排。秦老太太很惋惜,当初怎么就不早些让二人结婚,早一年半载,那个天生克着自己的野麻雀就没有机会再搅乱。
“这个家都让她搞成什么样子了?乌烟瘴气!”
她看着眼前乖巧的叶思思,心里便觉得疼,叫这程盈生生截了一桩好姻缘。
“奶奶,别气了,程盈嘴硬心软,她不是有意的,我们不跟她计较了。”
“不是有意?这个家除了她,谁能这么嫉妒你,她就是看你处处强过她,心底恨你,才做出那些下三滥的招数来。你倒好,哭得泪水都要把我的院子淹了,还为她说话呢!”
里屋的灯不像外面亮,她们这头说这话,好一段距离,站在门边的男人被半扇屏风遮掩了,叶思思靠在奶奶膝头撒娇,仰头看过去,只见一尊雕塑,模糊的屏风后,轮廓依旧是挺拔的,他动了,却是向着门口走近一步。
“怀谦哥,公司有要紧事吗?”
他进了门,手机震动,他便停在门边不上前。
只叫叶思思去看看奶奶。
她陪着东拉西扯,好一会了。他在那儿做什么,这么晚了,公司到底有什么样重要的事情?
叶思思隐约害怕。她不希望是自己想的那样。
她宁愿自己看错了,秦怀谦并不把那个女人放心上。一直以来,都应该是一样的。是程盈一直缠着他,他迫不得已,可怜她,勉强照顾她。
都是出于愧疚。
叶思思看得不清楚,她伸长脖子去看,忽然想起的却是每次,自己看到的程盈。那个女人总是这样,离她和怀谦哥很远,用尽力气也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她又问:“怀谦哥?”
他没听见。
一只手按在门上的裙板,五指慢慢展开,掌心贴上冰凉的木纹。
门板上半片的棂格透光,男人密长的眼睫投下阴影,仿佛并无情绪,仿佛,他只是偶然停留在那儿,看向门外。
空旷的院子里,一片萧瑟。
哪怕她回头看一眼。他也当作,她认错了。
戒指的事,思思的事,所有事情,他都为她找补理由,替她解决。
就跟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程盈扶着椅子,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她已经耗尽全力。
她踩着地上的灰屑走出去。
-
那辆车在黑夜里闪着阴冷的光,好像要把她吞下去。
程盈站在门口,司机见她出来了,小跑下来给她开车门。
且还隔着一段距离,她的眼睛从那敞开的车门看过去,好远似乎就能嗅到皮革的气味,似乎还混着止痛片的气味。
哪怕她知道不是这辆车。
她止住了脚步,在司机诧异的目光里,转向另一侧。
离别墅大门好些距离的垃圾桶,旁边倒着一辆山地车,车头歪扭了,朝下塞在大纸箱里,但车身还大剌剌袒露在外。
不知道被谁处理掉了。
也好,早就该处理的。
车身有难看的锈迹,程盈替它觉得冷,把身上外套脱了,给它披上。
披着一件拼接款的牛仔外套的山地车尤为可笑。
袖子上的蝴蝶纱带散开,迎风摆动。
三年前的外套,短款,不适合她的风格,也和她的身高不搭,每次穿上,她为了搭配衣服上的可爱的丝带元素,过短的款式,她得勉强穿上自己不喜欢的裙子。
那是一整套的。
秦怀谦为设计师朋友捧场,出资冠名了比赛,对方于是礼尚往来,比量着她记忆中秦怀谦女友的印象,送了这套衣服,亲自设计,亲手裁制。热情地带来结婚礼物,却见到了和自己印象中,新娘截然不同的样子。
她以为是叶思思。
所有人都以为,新娘会是叶思思。但竟不是。
程盈看着那套衣服,显然不是为了她而作。然而对方连声道歉,反而显得她斤斤计较,所以她收了。
但她不喜欢,因为不方便。
老太太有一点没说错,程盈是在乡下野惯了的。她也觉得裙子漂亮,但她喜欢穿裤子,她喜欢风风火火的跑过一段很长的路,喜欢大口呼吸,头发随便抓起来,扎一个很不讲究的马尾。
但老太太不喜欢。他旁敲侧击,说,奶奶不是觉得你不好,她只是习惯了守规矩。程盈那时候问:那你呢?
他笑,你怎样都好,我当然是喜欢的。
可程盈是知道的。
秦怀谦不喜欢。程盈听见他对叶思思说话的时候,讲,左右我也娶了她了,再不愿意,也该认了。
他不喜欢,也不对她说实话。
程盈后退一步,从那台山地车前绕开。
司机又要来扶她,前面开过来一辆甲壳虫,车灯闪动。
车上飞快蹦出来一个穿着皮衣和破洞牛仔裤的女人。
“美女,到市中心一百八,走不走?”
何荔在驾驶座丢了个小玩偶出来,很嫌弃那短发女人。她夸张大笑,顺势一接,抛过来,堪堪砸到程盈脑门上。
她被砸中了,也不疼,毛茸茸的玩偶碰得她眼泪往下掉。她掉着眼泪弯下身子,曲浓先把东西捡起来了,另一只手把从车带的毛巾裹住了她。
“你怎么脏兮兮的,炸厨房了?老太太怎么样,人有事吧?”
曲浓说起话来无差别伤害,程盈就着毛巾擦擦脸,却没被逗笑。
何荔默默的插了一句。
“那是我的签名版毛巾……”
曲浓:“行,我回头给你签两个,买一送一。”
何荔把程盈往车上带,后面的司机亦步亦趋跟上来。
程盈没回头,讲:“秦怀谦让你把我关押候审吗?”
那司机就不动了,略躬身,像是送别的什么仪式。
那是他们姓秦的规矩,曲浓翻白眼:有点钱拿自己当皇族了,清朝早亡,大概这老太太顶遗憾,她定是最拥护老袁称帝的那一批。
何荔讲她:”你上次打你老板巴掌的时候,就是这状态吧?“
戳了曲浓的痛楚,她怪叫一声,安静了三秒。
程盈靠在车窗边,车里开了空调,她嗅见曲浓身上的香水。
玉龙茶香,嗅着让人安心的淡香水。
喜好品茗的曲浓最恨叶思思,说她这种人败坏了她最喜欢的绿茶的名声,绿茶多好,鲜嫩清香,加班的时候自己泡两杯,连老板那张欠债不还的脸都看着顺眼一点。
曲浓看出她心情不好,絮絮叨叨在她耳边讲话。
任由程盈披着毛巾,一言不发的看着窗外。
何荔在驾驶座担忧的看一眼,后视镜里的程盈没有抱怨,也不胡侃,扯开话题。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
“你说老太太也不怕有个好歹,老年人不住市里繁华地段,非在山上装什么神仙呢?这山里路不好开,蚊子又多,换我,我就喜欢何荔家的院子,又繁华又冷清的,每次都能玩真人迷宫,生活多有趣味啊。”
曲浓说起李杏的坏话,顺带拉踩何荔枝,她一箩筐话也讲不完。
程盈不问她们怎么找来的,也不问,她们在这里等了多久。
好像一直是这样。她们有自己的生活,却总知道,程盈在下坠,于是她们开车,绕了好远的路,来接住自己。
她身边热热闹闹的,和方才听见的那些人声乐声,杯盏碰撞的脆声截然不同。程盈轻轻的叹息。还没说话,被曲浓拉了过来,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腿上。
念念叨叨的,曲浓一只手给她捏肩背的经络,顺着按下去。
”来吧,曲大夫义务加班,给你舒筋活络去去浊气。“
程盈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掉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