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谦托起她的手,她总是藏着不然他看见的那只手,。
到现在才看清,日光大亮,似乎一切都无所遁形。
一块烫伤的疤。
几日时间浮肿的痕迹消退,只剩下丑陋的结痂和皮表新生的皮肤,是淡淡粉色的,和周围的皮肤界限分明。
难看极了。
他的手顿住,目光移开,看着她。
“怎么弄的?”
她一直这么遮盖着,不想让他看到。秦怀谦心底有个絮絮的声音,说,她这样遮掩着,还能是什么时候?
他不愿那样想。程盈弯弯眉眼,想笑,和刚才那样,带着点讽刺,但她没有笑得出来。
他在秦家那一晚,在后来老街区碰见他那一天,她不是没有过,想,他要是看到的话,会流露出一点点心疼,还是生气?
会像每次,叶思思捂着心口说疼,眼泪一眨眼睛掉下来时,他就缴械投降那样,他会那样心疼自己吗?
也许会。
可惜不是那天,时间一刻不停往前走,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了。程盈有点儿惋惜,瞧着他,他看着自己,眼里的情绪似微澜却又漆黑一片的深潭。
即便那其中有心疼,有一点点的真心,她恐怕也无法照单全收了。
时间是错的。在她和他的赌约里,那本是秦怀谦最后的机会。
她解释累了,那天晚上也只要他看清楚,看清楚老太太对自己做了什么,看清楚叶思思在其中担任了怎样的角色。
结果是,她看清了一件事,哪怕她用尽心思,他依旧不会把她的话放心上。
程盈的嘴角微微牵动,承认吧,他们已经没有纠缠下去的必要。
她终于从他握住自己的力量里,抽回手。无所避忌地把袖子挽了两圈,在他面前展示,彻彻底底。
一块难看的烫伤。但就仅此而已。伤口很快会愈合,即便疼痛过,愈合的时候,皮肤会发痒到想要抓破,那种难以言表的烦躁难受。
但它会变成过去,按时用药,伤口会愈合。
他等了很久,程盈没有回答。好像这件事并不值得一说。他目光落在她手上的伤口,皓白的手腕,伤痕格外刺眼。
“程盈,我问你,是不是因为我?”
真难得。她这时候真切的想笑了,懒洋洋的碰着马克杯,指甲轻轻敲在杯子边沿。细细的脆响。
“我们都闹成这样了,在哪弄的,因为什么受伤,很重要吗?你不觉得已经过了时间,再来追究,就像是……”她琢磨着那应该怎么说,怎么说才难听,才让他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了。
她想了一会,接着说:“就像是火把房子点了,你知道装消防栓了,就像是我要跟你离婚了,你说诶我们去度蜜月好啦……”
“我只是怕你受了谁的欺负,怕你疼却不告诉我。盈盈,我们好好谈,把误会说清了,都会回到从前的。”
“迟了。”
秦怀谦那张脸上终于有了裂痕,那是一丝微不足道的崩裂痕迹。
她希望这对他来说是难堪的,希望她说的话让他难受,至少他要听懂才对,她没有一句话是假的。
“都太迟了,我们之间……”
“程盈。”
秦怀谦忽然沉着声音,叫她的名字。
她再次被打断。他伸手,却还没碰到她,她双手握住了杯子,人往后靠。
拒绝的姿态。
她看不清他的眼睛里盛着怎样的情绪,她只听见他轻声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他知道吗,他知道多少?
程盈看着他,他的神情那样温柔。她却好像是在看着一张和自己一样虚假的面具。
“但是,有些话不是一气之下就能说出来,后果你承担不了。”
程盈眨了眨眼睛。
原来他觉得这是哗众取宠。
也对,对于他而言,她一贯是这么爱胡闹,随时耍脾气。
“好。”
她停止了那些毫无意义的宣泄。她既不能被理解,也不愿意再解释,同样的话,说太多次,让她觉得疲惫。
“那我只说这一句。我真的很讨厌你。”
程盈听见有人在叹息。
他说:“没关系。”
程盈没有再争辩下去,她重新捧起那杯没喝完的卡布奇诺,温温的水汽打湿了视野。
她抬高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吞咽下去。
这东西太甜了,她很久没有喝这样甜的饮品,原来人的口味真的会有那么大的变化,原来他真的对自己的变化一无所知。
程盈放下杯子,再抬眸看他时,那种哽在喉咙的酸涩已经被甜得腻人的卡布奇诺冲淡。
他们还没有结婚的时候,程盈总是对婚姻逃避,她说不一定就要嫁给你,喜欢你也不是非你不可。
秦怀谦对她耍无赖的态度表示包容。
他说,不管你在害怕什么,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所以,你说秦家的所有都让你觉得陌生,我会帮你挡在面前,你不用和他们在一起,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骗了自己。
如果从那时候起,她把爷爷的话铭记在心就好了。
爷爷好久以前就讲:“男的都一样!你现在不知道,以后被骗了有你苦头吃!”
那时候看老头子真是横看竖看不顺眼,她程盈看上的男生,怎么会跟别人一样呢?一定是看上谁,谁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世上只有那个老头会因为一封没送出的情书,一点捕风捉影的苗头,就如临大敌。
他生怕自己的孙女被骗,生怕她不知道,人心没有她想的那么好,爱呀恨呀,也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干干净净,无比纯粹。
程盈坐在那儿,日光从桌边往她的身上斜,烤着她的手,好像是火光穿过了那年的火葬场,爷爷走了,奶奶走了,现在,就剩下她了。
算啦。
程盈那天先拎着帆布包往外走,他伸手牵住了她,程盈轻轻挣了一下,没有甩开,她说:”你不累吗?可是我累了。“
他一言不发,只是手没有松开,好像握住了她的手,一切都还有回转的机会。
但她不再挣开,也不会想从前一样,嬉笑怒骂,或打他泄愤。
她轻声说:“如果你想要做什么就做吧,我听你的,我们去博恩,去哪里都好,最后陪你走完这趟旅程,然后,我们彻底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