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子上贴着加急的国际物流单，发件地址是苏黎世。
程昱钊抱着岁岁，视线也落在了那个纸箱上。
他脚步微顿，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我先把他抱进去，你把快递拿进来吧。”
姜知见他神色平静，便弯腰将纸箱抱进了屋。
给岁岁脱掉外衣和裤子，掖好被角，程昱钊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姜知正把纸箱挪到岛台边，这箱子有点分量，外头的封胶缠得很紧，里三层外三层。
“是时谦寄给岁岁的礼物。”姜知拍了拍手上的灰。
程昱钊“嗯”了一声：“等岁岁醒了，让他自己拆吧。他应该会很高兴。”
姜知靠在岛台边，定定地看着程昱钊。
这种不需要互相猜忌、不用在每一句话里藏刀子的相处模式，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舒服。
下午三点，午觉睡足的岁岁醒了。
小家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光着脚丫跑出房间：“妈妈。”
姜知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脚冷不冷？”
“不冷。家里好暖和。”岁岁揉着眼睛，小脑袋搭在姜知肩膀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一转头，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大，哈欠都打到一半咽了回去。
“好大的箱子！”岁岁指着岛台，“那是什么？”
程昱钊正从厨房洗了手出来，闻言开口：“这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快递。”
他说“很远”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姜知。
很远。
远到飞机要飞十几个小时，远到时差颠倒黑白，远到那个人应该正在苏黎世某间实验室或者某个诊室里，穿着白大褂，做着他擅长的事。
够远了。程昱钊在心里想。
但又没有远到能让岁岁和姜知忘掉他。
姜知把岁岁放到沙发上，拿来小拖鞋给他穿好：“岁岁去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岁岁踩着拖鞋哒哒哒跑过去，扒着纸箱边缘端详。他认识的字虽然不多，但箱子上那几个特殊符号他见过。
以前时谦给他包礼物，总会在包装上贴同一种小熊贴纸。
这次也有。
姜知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指着上面的单子柔声说：“这是苏黎世寄来的，是时谦爸爸给岁岁的圣诞礼物。”
听到这个名字，岁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很快，那光亮又黯淡了一点。
“可是，时谦爸爸还要好久才回来。”岁岁摸着箱子，声音有些闷。
他一直记着时谦说的话。
对于孩子来说，“好久”就是一个无法计算的漫长等待。
程昱钊突然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
不完全是嫉妒，更像是一种混着庆幸和亏欠的复杂情绪。
姜知摸了摸儿子的头：“时爸爸去治病救人了，他去学习更厉害的本领。但他没有忘记岁岁，对不对？”
岁岁用力点点头：“对！时爸爸最讲信用了。”
程昱钊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翻出一把剪刀，走回来递给姜知。
“要不要拆开看看？”
姜知接过剪刀递给岁岁：“你自己来，当心手。”
可这箱子包得实在太实在，岁岁两只小手握着剪刀吭哧吭哧比划了半天，连层皮都没划破。
程昱钊干脆蹲下身，带着岁岁的手小心翼翼地划开厚厚的胶带。
打开纸箱，里面塞满了防撞气泡膜。
最上面放着一张明信片，画着阿尔卑斯山的雪景。
姜知拿起明信片，背面是时谦熟悉的清秀字迹。
“岁岁，见字如面。”
“这边的雪很厚，以后如果有机会，真想带你亲手堆一个真正的雪人。这是一套这边才有的限量版机械火车模型，希望你能喜欢。”
“好好吃饭，快快长大，保护好妈妈。——时谦。”
短短几行字，没有一句逾矩。
没有提起姜知，连署名都只写了名字，没有加任何称谓。
他已经把自己从“时谦爸爸”这个角色里干干净净地退了出去。
但退出去之后，他还是记得这个孩子喜欢什么，还是会在异国他乡的圣诞节前把礼物寄过来。
姜知读完，鼻尖微酸。
这是份跨越半个地球的温柔，体面而宽厚，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程昱钊在旁边听得一字不落，他面上不显，可后槽牙暗暗咬紧了。
“是火车！”岁岁已经扒开了气泡膜，看到了里面的包装盒，“妈妈，我想给时爸爸打个电话。”
姜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心里算了一下时差。
苏黎世比云城慢七个小时，现在那边应该是清晨八点刚过。
“时爸爸那边才天亮没多久呢，我们晚点再打好不好？”
岁岁点点头，又看向程昱钊：“那爸爸，你陪我一起拼好不好？这个看起来好难。”
程昱钊眉眼温和地应了一声：“好。”
他倒要看看这外国模型能有多难搞。
姜知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看着地毯上的两个人认真研究模型。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套火车模型，时谦一定是提前很久就买好的。从苏黎世寄国际加急件到云城，最快也要四五天。
也就是说，他到瑞士后没几天，可能刚安顿下来、还在倒时差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张罗这件事了。
姜知心中微叹。
拼到一半，程昱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小徒弟打来的。
程昱钊眉头皱了一下，站起身：“岁岁先自己找一下车轮的零件，爸爸接个电话。”
“好哦。”岁岁头也不抬。
程昱钊拿着手机走到阳台，顺手关严玻璃门，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也隔绝了通话的声音。
姜知喝茶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投向阳台。
程昱钊按下接听键，声音压得很低：“说。”
“师傅，有情况。”小徒弟兴奋得不得了，“您之前让我盯紧那两个人，今天终于有动作了。”
程昱钊眼神一凛：“去哪了？”
“半个小时前，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个小区，琅芳园。三栋十二楼。”
程昱钊眯起眼睛。
琅芳园。
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很快便调取出了相关信息。
前几天小徒弟发过来的资料上显示邓驰名下在这个小区有一套公寓，但平时一直空着，他极少过去。
一个心思扭曲的疯女人，一个无法无天的二世祖，大白天的跑去一套常年空置的房子里碰头。
“就他们两个？”
“目前看到的就是他们两个人，乔春椿先到的，邓驰大概晚了十来分钟。”
这也就是说，不管是指纹、密码，还是钥匙，乔春椿有那套房的进入方式。
她不是第一次去了。
“知道了。”程昱钊说，“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看他们什么时候出来。如果分开走的话，跟女的。”
“明白！”
挂断电话，程昱钊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玻璃门被拉开，姜知问：“是局里出事了吗？”
程昱钊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隐瞒：“之前让人盯着的那两个人，今天碰头了。”
“邓驰和乔春椿？”
“嗯。去了邓驰名下一套空置的公寓。”
姜知眉心蹙起：“去那干什么？”
“还在观察。”程昱钊拉着她走进屋，“你别担心，我让人一直盯着，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