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吃完了手里那根鸡翅,从椅子上溜下来,从他身边路过时还不忘叹了口气,颇为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跑去看电视了。
面前是三盘几乎没怎么动的菜。
程昱钊揉了揉眉心,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明明中午之前一切正常。
想了又想,觉得再这么干想下去不仅哄不好人,还容易把事情弄得更糟。
他掏出手机,破天荒地把江书俞和秦峥两人拉了个群。
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姜知的闺蜜和律师,一个最懂她,一个最懂逻辑,总能给他拼出个答案来。
【程昱钊】:问个问题。知知刚才问我,初八假期结束前,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安排。我说没有了,然后她就生气了。为什么?
几分钟后,最先跳出来的是江书俞。
连着甩了三条语音过来,条条都三四十秒,光看那个时长就能感受到对面有多少话要喷。
程昱钊看着,耳朵里自动播放出了江书俞的个人攻击,最后以一句不带脏字但比脏话还难听的总结收尾。
他决定忽略不听了。
又过了半分钟,秦峥的语音也发了过来,五秒。
程昱钊心想,秦峥到底是学法律的,说话就是精炼。
他满怀期待地点开。
“你是傻了?”
“……”
程昱钊皱了皱眉,回了一句:“到底哪句错了?”
“你真以为她上午在书房里待了一上午,就是在思考你的肺部移植评估吗?”
秦峥难得也有些无语:“今天早上视频的时候,阮芷他们刚问了姜知你们有没有准备复婚,接着她就问你假期还有没有别的安排。你觉得她在问什么?”
语音的后半段,秦峥把话说得直白。
“姜知在等你开口,你要是没这个打算,趁早把人放了。”
江书俞紧跟着发了个表情包,气冲冲的那种。
语音播完,程昱钊一动不动坐了好久。
客厅里的动画片换了一集,新的片头曲传过来,岁岁跟着呜呜啦啦地哼了两句。
如果复婚,姜知就是他的法定配偶。
他又能听到姜知叫他一声“老公”。
像以前一样,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他臂弯里,迷迷糊糊地喊一句。
他想听到那一声。
可他给不了她几十年。
姜知的性格,爱的时候奋不顾身,恨的时候决绝果断,守的时候,也会比谁都执拗。
真复婚了,她就再也不会走了。
就算他以后真死了,她也不会再嫁给别人。
那别人都会说她是“程家的寡妇”。
前妻这个身份,无论未来她遇见谁,走哪条路,都比“未亡人”要轻松得多。
只能装傻。
哪怕她生气,哪怕她觉得他是个没担当、不懂情趣的懦夫,他也要硬生生地咽下那句想说出口的“复婚吧”。
这三个字每天晚上都在他喉咙里。
有时候是她坐在他旁边看电视的时候,有时候是她替他分药的时候,有时候是深夜他半梦半醒之间,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把她往怀里带的时候。
每一次到了嘴边,都被他自己拦了下来。
他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不能。
江书俞秒回:你脑子也纤维化了吧。
秦峥倒是沉默了一会儿。
“程昱钊,你又在替她做决定了,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扎得他半天没缓过来。
江书俞又追了一条:“你这辈子但凡有一次好好问问她想要什么,你俩也至于绕到今天。”
程昱钊按灭了手机。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菜一盘盘端进厨房,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他就着水声在脑子里把秦峥和江书俞的话又过了一遍。
胸腔深处那个痒意又隐隐冒了头,他压了两下把它压了回去。
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才是“现在”呢,他也不知道。
也许等做完评估,有了确定的手术方案,有把握能陪她走更久的时候。
也许永远等不到。
下午四点,程昱钊整理了一下情绪,敲了敲主卧的门。
“知知,林子肖他们定的时间是下午五点,我们要不要先换衣服?”
门内没有回应,他不退也不敢进。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姜知已经换好了衣服,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妆容素净,身上唯一的首饰是耳垂上那对圆润的珍珠。
清冷又好看。
程昱钊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她也看着站在门外的程昱钊。
这一下午的怒意其实没一会儿就漏了个干净。
她并不想发脾气,也不是那种因为一点小事就无理取闹的人。
说实话她生气的对象也不全是程昱钊。
更多的是对自己。
她生自己的气。
明明知道这个男人的想法和正常人是不大一样的,明明从时谦和秦峥的那句话里就已经猜到了程昱钊不提复婚的原因,她还是忍不住抱了期待。
期待他这一次能不一样。
期待他能在她把台阶递过去的时候,主动踩上来,说一句“我们要不要复婚”。
结果他认认真真地想了半天,告诉她“没有了”。
她无奈又心疼。
后来她自己心里就在打架。
一边说没关系,她可以自己主动去提。
另一边说不行,连复婚这件事都要她来替他做决定,那他骨子里的毛病根本没变。
绳子拉到最后也没个结果,两头都被她攥出了指印。
姜知叹了口气。
“走吧。岁岁我已经给爸妈打过电话了,等下顺路先送他回文林路。”
这口气叹的程昱钊心里更慌了。
配上这种不怒不冷,但也谈不上暖的表情,他隐隐感觉四年前离婚时,她也是这种状态。
不吵不闹,签完名字走得无声无息。
前脚出了民政局的门,后脚就消失在了云城的冬天里。
程昱钊手抖了一下。
“……好。”他走上前,习惯性地拿起玄关的围巾帮她系上,“外面风大。”
姜知垂着眼,任由他把围巾绕过自己的脖颈,不发一言。
去送岁岁的路上还好,有小家伙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说话,气氛勉强撑着。
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那辆玩具特警车身上。
“爸爸,你今天把特警车放在枕头边上了吗?”
“放了。”
“那就好。”岁岁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准偷偷拿走哦。”
程昱钊从后视镜里看到儿子认真的小脸,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不会。”
岁岁在文林路下了车,被姜妈抱进了门。
临走的时候还趴在车窗上拍了两下玻璃,冲程昱钊眨了眨眼,嘴巴无声地张合了两下。
程昱钊读了一下他的口型。
“加油。”
四岁的小孩给他打气,好像知道他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似的。
岁岁的小红袄消失在了文林路的单元门后面,车里的空气一下就冷了。
明明吹着的暖风都是一样的温度。
这更像是姜知的单方面沉默,程昱钊如坐针毡。
他时不时地侧目观察她的神色。
姜知靠着椅背,脸转向车窗。
路灯刚亮起来,行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行色匆匆,她的目光像是落在那些路人身上,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他偶尔试探着说几句关于车内温度或者路况的话,姜知的回应始终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程昱钊轻叹,不敢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