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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正脑袋,他看到了狗儿右脸十分明显的新伤,一条红痕中段分出三道叉,两道指向脸蛋,一道指向脖颈,形状像树叶的叶脉。
懂事后没再哭过,现在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狗儿流泪,兰景树心里冒出个声音,吊在天灵盖上循环警示:不能陷进去,不能用真心,对方是一片完全未知的沼泽地,一旦踏入,根本无法全身而退。
看见朱光辉,才知道朱光辉回来了,兰景树赶紧侧身擦干眼泪。
哭得梨花带雨跟演戏似的,朱光辉恶心得干呕了两下「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人都没醒你哭给谁看?」
「他脸上的伤怎么回事?」修长手指扫过濡湿的睫毛,兰景树望向朱光辉,眼中水光未退。
「打拳弄的,为了给自己换人工耳蜗。」想到什么,朱光辉的目光悄然变得诡异「他之前是不是说要给你做人工耳蜗?人家客气一下而已,你不会当真了吧?」
继续讽刺的反问「你没那么傻吧?你真的相信了?」屈膝微蹲,双手捏拳放在胸口,膜拜地看着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人「同样是失去尾巴的鱼儿,你真的把重新获得尾巴的机会让给我?你太好了,你是个大好人。」
嘲弄地大笑,朱光辉假动作擦眼泪「太好笑了,可别把我笑死了。」
身形僵硬,兰景树石化一般定在椅子上,满脸得知真相的震惊。
提起刚才放在床头的宵夜走开,朱光辉嘴角翘起,心说:老子气不死你!
吃完刚买的宵夜,找护士要来一床棉被,朱光辉躺到旁边的空病床上睡了。医生说没大碍了,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腊月初,夜风寒冷。经过情绪的冰点,兰景树连起身关窗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握到冰冷的金属把手,身体激得打了个寒颤,窗户闭紧,室内温度缓缓回升,不知不觉在窗边站了半个多小时,胡思乱想一番后,他又哭了。
不知道哭什么,也许哭狗儿的脸,也许哭梦寐以求的人工耳蜗没了,也许是觉得太难了。
先前认定的路太难走了。
关窗很久了,身上也没有一丝暖和的感觉,怕狗儿冷着,兰景树理好旁边狗儿的厚外套盖在棉被外。
狗儿睁眼醒来,坐起来「你怎么穿这么少?」
兰景树快满十五岁,但发育得晚,看起来像十二三岁,外貌上还没有太明显的男性特征。
鼻头眼周一圈粉粉的红晕,皮肤清透到没有毛孔,整个人水嫩嫩的。
这张风华刚露的脸,在狗儿见过的人里面,要属第一绝。
明明都难过得不行了,偏偏还要逼出个笑,狗儿知道兰景树在硬撑,拿起床上自己的厚衣服,袖口往兰景树手边喂。
兰景树身上的旧衣服磨损厉害,领口变色,手腕短一截。
套上衣服,拉链拉到顶,遮住洗烂了的衣领,狗儿用完美的理由照顾了兰景树的自尊心。
拿起兰景树的双手,放到嘴边哈气搓动,再贴往最温暖的腹部。
身体因为动作的原因靠近了狗儿的胸膛,心潮翻涌,兰景树从未如此想要得到一个人的体温,想零距离贴合,负距离交融......
热意源源不断地腾出毛衣,烘干了湿润的眼睫,也暖热了情窦初开的心。
见过太阳,四周的黑暗便再也无法忍受。双手前探抱住腰肢,兰景树不管不顾地埋进狗儿胸部,反驳心中那个警示的声音:让我糊涂一次,让我陷进去吧。
第35章伞12
像疼爱一只冻伤的小猫,狗儿抱住兰景树的脑袋,下巴轻轻蹭弄他的发顶。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空病床了,兰景树又冰冷着手哭得世界末日了似的,狗儿同情心泛滥,摸到衣领帮兰景树脱衣服「上床来,我们一起睡。」
不问兰景树为什么哭,只是给他此时最需要的陪伴。
暖和的脚夹住僵木的脚,手掌隔着衣服都感受不到什么热和气,狗儿暗骂:傻子吗?这么冷的天硬要守在床边,我又不会死。
体型差距,两人面对面抱着,兰景树的脑袋刚好压在狗儿肩头。枕着略带酒气的肉体,手臂圈住柔韧的腰,某种情感仿若春天阳光下的野草,疯狂生长。
同床而眠的这一夜,兰景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田埂边,兰雪梅突然地和小朋友争起来了,兰景树性子慢不爱惹事,拉开两人等兰雪梅哭够了才问她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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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两个聋哑,兰雪梅被兰浩赋予重任,从小便会手语,她说对方骂爸爸,骂得很难听。
胡俊生习以为常,正值农忙,他没时间哄小娃娃,一头扎进地里收麦子。
那小男孩看起来比兰雪梅还小,怎么会说那些话?应该都是大人教的吧。
健听人真坏啊,兰景树从小这样认为,因此,除了自己家人以外,他只和同样聋哑的人做朋友。
「这么乖个娃儿为什么是个聋的,以后媳妇都讨不到。」
「听不到话,去搬砖工地都不要。」
「挣不到钱没得本事,只有去找个傻的,再生个残疾或者傻子,造孽哦。」
好奇太重,有时候真不是好事。
看着兰雪梅翻译大妈们的闲言碎语,兰景树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关于成长,关于未来,他的路注定比一般人更艰难。
「哥哥你以后真的找不到工作,娶不到媳妇吗?」
一句反问,哑口无言。
憋得一口郁气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兰景树性情淡泊,像一汪流水,缓缓,慢慢,这口气如同天降巨石,砸出了断裂河床的骇人水花。
无法咽下也无法吐出的这口气转化成了动力,推着他去认识朱光辉,绞尽脑汁地往上爬。
谎言被拆穿,忍受着朱光辉的作弄,他以为自己会放弃,结果那个念头却具象化了,变作海上一座灯塔,恒久地亮着。
遥遥的光,距离很远,但它在那儿,总在那儿,一直在那儿。
——我要走一条铺满鲜花和掌声的路。我要出人头地,让村子里所有看低我的人笑脸作陪。
——我要挣很多钱,给爸爸做人工耳蜗,让他过年去爷爷家吃团圆饭时,不用再总是默默坐在角落。
兰景树追着光跑啊跑,脚步一刻不停,累到接近虚脱却仍旧离得很远。灯塔忽然闪动,时明时暗,他急得狂奔,脚步不稳向前栽倒,身体穿透脚下虚幻的路,直直坠落。
沉重的梦境抓着兰景树不松手,层层叠叠的画面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有作品初次得奖,老评委捏着他的手久久不松,他记得张老师翻译的那句夸奖——只有内心纯洁的人才能画出这样的作品。
老评委的眼睛很少离开他,夸奖无关作品,更像是认可他这个人。
朱光辉撕烂赠送给他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