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启芯犹豫了片刻,点点头。
她接过精瘦男人手里的雨伞,钻过警戒线,踏着泥泞朝法桐原先所在的位置走去。
真是固执。
如果一个女孩长得像闫启芯,说话像闫启芯,连固执的性格也像闫启芯。
那么她就是闫启芯。
我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理智告诉我,她就是闫雪灵,但我还是没办法把她和闫雪灵画等号。
雨闷声的下着,没有风,沉重的雨点砸在脚边,在路缘石的边缘汇成道道溪流。
小花园里一片漆黑。
那里面没有照明设施,好处是我不必担心她会触电,坏处是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些什么。
我站在雨里,思考里面有没有致命的隐患。
她有可能被什么东西绊倒,或者失足掉进树坑里。
老实说,被绊倒的风险还是很高的。
挖掘机几乎摧毁了小花园的一切。
康体器械,管理用房都被它抡翻在地,铁杆木片散的到处都是。
红砖道路已经被压的满目疮痍,遍地碎砖会导致路面凹凸不平。
除此之外,大量倒伏的灌木枝叉也是不容忽视的隐患。
现在的小花园堪称地雷阵。
稍不留神便会被划破脚腕,严重的话还会跌倒摔伤。
如此越想,我越发感到焦虑。
必须进去看看她!
然而,正在此时,她却回来了。
她站在警戒线的另一侧,右手举着伞,左手背在身后。
我放下心来。
除了两只鞋子透湿、手上沾了些泥水外,她毫发无损。
“秦老师,谢谢你。”她说,“树被整棵移走了,猫窝也安然无恙,实在是太幸运了,谢谢。”
“是吗?那可太好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笑显得自然且真诚。
对面伞底下的女孩却毫无笑意,她的情绪似乎不高。
“那……咱们先回去吧?”
“嗯。”
她在思考着什么。
“放心,不是一走了之。等明天,雨停了,咱们再过来看看!”
“嗯。”
“然后咱们再去一趟筑友大学,看看那棵树怎么样了。”
“嗯。”
“然后……然后顺道,我请你尝尝我们学校的食堂。”
这次她终于笑了。
“秦老师,你该不会想用一顿便宜又难吃的食堂饭来打发我吧?”
你明明吃过的……
哦不对,吃过食堂饭的是闫雪灵。
……后来她又原封不动的吐了出来。
便宜又难吃,诚如所言。
“我还没穷到那个地步。”我笑道,“放心,肯定是一顿大餐。”
“牛羊海鲜?”
“可以!”
“龙虾烧烤?”
“也可以!”
“我还想喝点酒,行吗?”
“没问题,我陪你喝,啤酒白酒都行,喝到你满意为止。”
“把郑学姐也叫上?”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闫启芯没见过郑龙梅,见过郑龙梅的只有闫雪灵!
“不但叫她,”我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我还要把街舞社的女孩们都请来,有她们在,保准你喝个痛快,不醉不休。”
“都叫来干嘛?”
“因为我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向她们宣布。”
“切,还天大的事呢。”女孩咧嘴笑道,“说穿了吧,你只是酒量不行,又想占我便宜,所以,你打算弄一群人来灌醉我,好让你有机会对我上下其手。快,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不瞒你说,正有此意。”
“休想!不许占我便宜!”她看着我的眼睛,“那之后呢?”
“什么之后?”
“吃完烧烤之后。”
“吃完饭,咱们去烧烤摊对过的电影院。买两张卧铺票,舒舒服服的躺着看。看困了就直接睡觉,两个人抱在一起,睡他个昏天黑地!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只管闷头大睡。”
不知为什么,说着说着,我的眼睛湿润了。
“听上去太舒服了,当真吗?”
“当真。”
“好,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她朝我伸出小拇指,我赶忙和她拉勾。
她笑了,小虎牙露在外面。
我记得这颗小虎牙,就是它把我的嘴唇咬的生疼!
她的小嘴一张一合,我全身的血液也在随之肆意奔流。
在我胸中,有一股情绪亟待释放。
我要带她去找一个地方,一个没人看的到的地方……
“快上车吧。”
我帮她抬起警戒线,她点点头。
可刚钻到一半,她的身子晃了一下,继而又退了回去。
“怎么了?”
“手机,”她说,“我的手机掉在里面了。”
“雨太大了,你先回车里坐着,我去帮你找。”
“不用,不用。”她轻轻摇了摇头,“你去车里吧,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她转身朝小花园走去。
刚刚背在身后的左手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没等我看清,她便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
我收起笑容。
这丫头在撒谎。
猫窝就在法桐树下,想要在不破坏树根的前提下移走那棵树,就必须破坏猫窝。所以,就算挖掘机没能毁掉猫窝,老嫖也断不可能留下它。
换言之,猫窝肯定被毁了。
可她为什么要撒谎?
为了安慰我?
何必呢?
就算她不希望我知道自己的牺牲毫无意义,这个谎言也持续不了多久。
等到明天我们回到这里时,一切就都清楚了。
……
除非,她没打算再回来。
……
一道闪电劈过。
警戒线的另一侧,她曾经站过的地方多了一滩黑色的液体。
在雨水的冲刷下,黑色的液体渐渐汇入溪流,直至无影无踪。
陡然间,我明白了她的意图,随之发了疯般冲进小花园!
混蛋小丫头!
你他妈骗谁呢?!
我就是那个曾经试图自杀的人!
你竟然敢当着我的面演这种戏码?!
不但主动约我喝酒吃肉看电影,还拉勾上吊!
当我蠢猪是吗?!
你以为我会傻乎乎的站在警戒线外,一边憧憬着和你的温存,一边对你即将做的事浑然不觉?!
……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小花园露出荒冢般狰狞的面孔。
黑坑遍地,却不见女孩的身影。
“闫雪灵!”
我高叫着她的名字,没人回答。
“闫雪灵!!”
“闫雪灵!!!!!”
混账丫头片子!
她人去哪儿了?!
漫天雨幕,电闪雷鸣。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花园是平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等等,我知道了。
有一个地方!
只有一个地方!
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藏下她!
猫窝!
我一脚深一脚浅的冲到法桐移走后的大坑边。
果然,猫窝不见了,法桐树坑吞噬了它,我引以为傲的光热管像血管一般撅在外面,汩汩雨水像血水般不停的灌进坑中。
我朝坑中看去,漆黑的洞里水雾蒸腾,深不见底,看不清那里面有什么。
“闫雪灵!”
我叫道。
没有回应。
“闫雪灵!”
我又叫道。
还是没有回应。
正当我着急忙慌的掏手机时,电光闪过。
一个女孩仰面漂浮在肮脏的坑底。
她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鲜血从她的胳膊下面涌出,染红了她的前胸,也染红了整个树坑。
是她!
我跳进去,托起闫雪灵半沉在泥水中的脸。
她还在呼吸!
“闫雪灵!闫雪灵!”
我叫了好几遍她才睁开眼。
“……秦风……”
“我在!我在这里!”
我攥住她的左手,她的左腕一片青紫,三道血流汩汩外冒。
我的心顿时拧成一团,疼到难以自已。
傻丫头用石块砸开了自己的伤口!
“你为什么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