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守?”
陈小颜点点头,把一张剪纸画似的半透明贴纸交在我手里。东西也就邮票大小,金色,上面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在描眉画鬓。
“您把它贴在镜子上,可以保佑……保佑变漂亮。”
“谁变漂亮?我?”
“谁……照镜子,谁变漂亮。”
我猜她肯定没少照。
陈小颜整容结束后,她便动了悄悄去韩国的心思。我不大想说她到底想去干什么,只能说她的确为那张新换的俏脸找到了用武之地。
错误的用武之地。
我告诉陈大友,钱可以通过别的方式还,但歪门邪道的事当免则免。
“秦先生,你的好意我们俩都懂,可问题是,不去做这个,我们哪儿来的钱还债啊!”
玻璃墙后面的他强撑着没哭出来。
他穿上这身囚服已经两年了,再过两年说不定就能减刑获释。
“就凭她的性格?做那个她也挣不着钱。”
“怎么会呢?”
“少异想天开!改天我介绍你认识认识那一行的精英,到时候你就知道后怕了。”颜爱莎可不会任由薛勾子摆弄,“说句难听的,你妹妹不是那块料。”
陈大友锤了一下脑门。
“你安心在里面改造就好了,小颜的事交给我。”
“您,您肯收她做妾?”
他身后的狱警把目光移向我,表情似笑非笑。
“总之,”我站起身,“你让她别再躲着了,出来见我一面。”
摆在陈小颜面前的路很多,龙仔的店缺便宜人手,琳琳眼下也有一堆杂活需要人料理。
但无奈,这小姑娘在学习方面颇为欠缺,你很难教会她什么东西。连对美女如饥似渴的龙仔都摇头,你就知道她到底什么水平了。不得已,我送她回高中学点基础知识,结果也不尽如人意。除了几个狂热的男孩为了她打到被学校劝退外,毫无收获。
兜兜转转,半年后陈小颜还在我手底下闲置,问她想干点什么,她也一脸茫然。
我只能打给颜爱莎。
“你真打算收她做妾?”隔着电话,那女人满嘴戏谑,“收她还不如收我。最新消息,我已经从良满一年了,身体健康,没病没灾,给我个上岸的机会呗。”
“别打岔。”
我把想法告诉她,她回绝,理由和我跟陈大友说的一模一样。
“她的确漂亮,条也正,但她不是那块料。男人们会把她吃干抹净,然后一把勒死,丢进臭水沟里喂老鼠。”
“别说的这么吓人。”
“不想听啊,那我就不说。”
“让她跟着你打打杂,如何?”
“不如何,老鸨子有一个就够了。总之,别想丢垃圾给我,再见。”
放下电话,我看向陈小颜,陈小颜也看向我。
我想,那几十万是非还不可吗?
思忖再三,我从自己兜里掏了十万块给她,让她拿去还给梓茹,至于欠我的钱大可以免掉。
起初小姑娘不同意,不过她也知道,还钱这事儿已经成了我的负担,所以还是答应了下来。
由于提前打过招呼,白梓茹畅快的把钱收下,但转手就帮陈小颜弄了护照,还有一张去日本的机票。
“你要带她干嘛去?”我问。
“她不是要干那一行吗?在日本干最合适了。”
小护士最近学的油嘴滑舌。
我懒的多问,只叮嘱了几句,就送陈小颜上了飞机。
据我所知,陈小颜住在白梓茹在京都的公寓,上了半年日语预科班后,就被安排进一家养老院,负责给老人们端盘子、擦身体。
那可是个辛苦活,老年人脾气阴晴不定,一般女孩可忍不了这个。
“她的优点就是心态平和,逆来顺受,”梓茹说,“干这行最合适。”
“不就是去给老人当奴隶吗?”
“你懂什么,这叫朝阳产业!”
“有了博士学位,就瞧不起我了?”
“秦老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红着脸凑上来,“总感觉有一万年没见过你了。”
又半年之后,当我陪闫欢去日本做整容手术时,意外又见到了陈小颜。地点不是在养老院,而是在京都鸭川边上的一座小神社。
下鸭神社。
我对神道教不了解,对神社就更不了解,只知道女人们来此的目的是祈福自己变漂亮。也难怪上手术台前,闫欢死活都要来一趟。
那是我头一次意识到她很迷信。
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个在日本小有名气的女漫画家,我不认得她,也不知道她有过什么作品,只知道她见面时送我的那副女孩头像画的蛮漂亮。
刚迈进神社那低矮的小门,闫欢就拉着漫画家扎进了一旁的小棚子。隔着透明的门帘,我看到两个人趴在桌子边嘀咕了一阵,接着女漫画家从包里翻出了一套绘画工具,眨眼间就把那张桌子变成了工作台。
我只好背着手,独自在神社里转悠。
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脂粉气,这让我略略有些不自在。
“秦先生?”
逛到礼品店(御售所)的门口时,我看到陈小颜穿着红白相间的巫女袍服站在里面。
“现在是旅游旺季,很多景点需要懂中文的导购,于是我就来了。”
“养老院那边呢?不干了?”
“……不常去了。”
我刚想说她两句,她却跟上一句。
“玲奈妹妹的要求。”
“她?我不明白,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她没让我告诉你们。”
“连梓茹也没告诉?”
“没有。”有个个子不高的男孩凑过来,“稍等。”
这一稍等就让我等了一刻钟。
那男孩看上去很腼腆,背着灰色的背包,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皮鞋,磨磨唧唧的说个没完。核心主旨就一条:想带陈小颜去奈良喂鹿。
我猜结果不甚理想,因为那男孩是阴着脸走的,出门前还剜了我一眼。
“那就是目标。”陈小颜把我拉到神社的一角。
“目标?”我一愣,“什么目标?”
“附近某个暴力社团的律师的儿子。”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只能跟您说这么多。”
“是要拿下他?还是要折磨他?”
“都要。”
“之后呢?”
“从他那里拿到一点东西。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再说了。”
“简直是把你往火坑里推。”我有点生气,“你现在就给我回养老院,我跟玲奈聊聊。”
“别,秦先生,这样挺好的。”她拉住我,“做这种事虽然也不正派,但总比去站街强,比被老太太丢拖鞋强,也……也比跟着薛勾子强。说实话,我很知足了。”
我不由得跺了跺脚。
“变漂亮真的是好事吗?”
“是好事。”
她伸手指了指一旁的供奉架。上面摆着一排排绘马(祈福牌),每个都长得像是小号乒乓球拍,画着形形色色的脸蛋。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绘马?”
“镜绘马。一个个都像是小镜子。”
我点点头,确实像。
“她们都想变得像上面画的那般漂亮呢。”小颜的神情很专注,“只有这样,才可能交上好运,才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迷信。”
“秦先生是男人,自然不会相信。”小颜捂着嘴笑道,“可我们信呀,而且深信不疑。拿闫欢姐姐举例,她就很相信,要不她怎么会特意拉个漫画家来帮她画绘马呢。”
“她整容是迫不得已。”
“我看未必。”
“为什么?”
她神秘兮兮的朝我身后努了努嘴,行过礼就回礼品店了。
“秦风,快!帮我选选。”
闫欢堵在我身后,满面愁容的举着三个绘马。
拍卖会上举牌子时她都没这么愁过。
“我脸上没有画,”她指着绘马,“看这里!”
御姐风,甜妹风,大家闺秀风,一看就是出自名家手笔,每个都画的无可挑剔。
“都挺好看的。”
“没让你评论。帮我选一个!”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是你的脸,你还做不了主吗?”
“我的脸是给谁看的?!”她叫起来,“难道是给狗看的吗?还不是给你?!你给我认真选!选不出来我就把你淹死在鸭川里!我说到做到!”